「見的人不多,有個叫乃剌吾的韃子,一次酒酣,當著小人的面,鼓勇舉鼎,著實有些蠻力。」
「恩,乃剌吾麼?老夫有聽聞。」
將勇則軍威固然不錯,但並非猛將就一定能帶出能打的兵。所謂「無制之兵,有能之將,不可勝也」;做不到兵卒有制,「雖賢將危之」,再猛的將軍也沒用。乃剌吾酒酣舉鼎,性格毛躁,觀其行可知其人,徒一個勇夫耳,不值得重視。
關鐸不是很在意,問了幾句別的,向那信使道個辛苦,稱讚一番,叫他下去休息。
待那信使出去,室內再無旁人,毛居敬道:「大人,我軍可還絲毫沒有付出,納哈出就把東牟山拱手相讓,他對咱也太信任了吧?……大人,事有非常即為妖。小人以為,此中或許有詐。」
關鐸沉吟不語,他與納哈出私下來往已有一個多月,互相接觸多次,就信使回報,納哈出不像陰險狡猾的人,處事果斷,清楚取捨,頗有成大事的樣子。
瀋陽的情況他也基本摸清,和遼陽一樣,派系眾多。兩個萬戶府不說,只諸王就有七八個,各有部民;加上大大小小的青軍、乾討虜軍,總的分成三四個大系。
納哈出只是其中最大一系,要論處境,倒和關鐸相似,有著表面的地位,實際難以掌握全部的權力。這對一個要成大事的人來說,最叫人無法忍受。
「也許在他眼中,老夫便是另一個鄧舍?」關鐸一邊踱步,一邊說道。猜人的心思太難,他轉回頭又仔細推演了一遍整個的計劃、細節,下了決心:「就算有詐,至多死一個潘美;咱們小心點,多加提防就是。」
「是。」
關鐸拿得起、放得下,事已做下,就不再招前顧後,轉回案前坐下,吩咐:「叫東邊的信使進來吧。」
要是鄧舍在,這東邊的信使他也認得,跟姚好古入雙城的幾個文臣之一。和關鐸幾個月沒見,關鐸先不問正事,噓寒問暖,問遍姚好古、錢士德諸人近況,關心他們有沒有水土不服。
那信使感激的很,道:「有勞大人掛念,姚總管、錢將軍等人一切安好。卑職本遼東人,高麗的水土也服的,沒什麼問題。就有一點,每日閒的難受,洪繼勳、吳鶴年兩人把實權把握的緊緊,卑職等插不進手,……」他慚愧地道,「實在有愧大人厚望。」
關鐸沒有見責,溫言撫慰兩句,道:「他為主,你們為客,插不進手,不怪你們,怪老夫。」他嘆了口氣,道,「遼陽形勢太緊,顧不上幫你們造勢。」
那信使太感動了,道:「大人自責,卑職等實不敢當。只怪卑職等無能。」頓了頓,道,「卑職入城時,見城外營中軍馬集結,大人,可是要開打遼南麼?」
「不錯,你沒見著鄭三寶麼?」
「正是見著了鄭將軍,姚總管才派卑職回來。」他坐的馬車,速度慢,比不上先前鄭三寶派回的信使,晚到兩天。
「噢?雙城情形如何?」
「包圍瀋陽的軍馬已經出城,帶兵的陳虎,所帶萬人,皆是精銳。奉大人的命令,錢士德錢將軍沒有隨軍同行,現仍駐紮雙城。」那信使懷中取出一封信,「姚總管有信在此,請大人觀看。」
關鐸接過來,拆開密封,短短的一箋紙,四五行工整小楷。他一目兩行地很快看過,無非講些雙城軍政。軍事上日日操練不掇,內政上各項措施逐漸走向完善。一句話來說,秩序漸趨穩定,事業蒸蒸日上。
有一句引起了關鐸的注意,姚好古寫道:「小鄧遠離,卑職甚念,寄語大人,告之所聽:梁園雖好,不是家鄉。」姚好古大約顧慮道路不靖、信件丟失,這一段兒寫的含含糊糊,初讀之下莫名其妙。
關鐸若有所思,合上信箋,問那信使:「近日雙城,有沒有什麼變化?」
那信使來前,姚好古有交代,一聽就知道關鐸問的是什麼答道:「姚總管要卑職轉告大人,小鄧臨走,留有軍令,軍政悉聽洪繼勳。短日無妨,一旦長久,必然生變。」
「怎麼說?」
毛居敬插嘴,問道:「洪繼勳有二心?」
「這倒不是,洪繼勳傲是傲了點,但絕非忘恩小人;鄧舍對他算是有知遇之恩,聽姚總管講,他府上中堂有面屏風,上面寫了八個大字。」
「哪八個大字?」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信使道,「自比孔明,以小鄧為劉備了。」
毛居敬啐了口:「不自量力。」
關鐸默然,半晌,悠悠說道:「他和姚總管交鋒數月,穩佔上風,雖有地主之利,也稱得上大才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嘿嘿,他說的要是真心話,小鄧能得人心啊。」
其實,姚好古早就這麼說過,他屢次提醒關鐸,鄧舍不容小覷。有句俗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聽別人說的,總難以入心;不是親眼見到,信任度總會打個折扣,越自信的人越是如此。
總算親眼見到鄧舍,一看,未及弱冠。又有句俗話,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對一個壯心不已、有著雄才大略的老人來說,叫他去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有多大的能力,比登天還難。
然而,隨著接觸的增多,無論他誇獎示好也好,試探遏制也罷,鄧舍始終不慍不火、不驕不躁,年輕人能有這等城府的,以關鐸閱人之多,也是從沒見過。洪繼勳曾經的評語,「智而擅守,有容百川之量;勇而能威,極得將士之心」,如今再去咀嚼,含義截然不同了。
關鐸喃喃道:「‘智而擅守’,姚總管看得很準啊。」
「極得將士之心」,也見識了。問題是,得到什麼程度?得楊萬虎這類猛將之心不難,得文士之心難,得有大才乾的謀臣之心更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洪繼勳那八個字如果是真心話?關鐸手指輕輕釦動案几,對鄧舍的認識全面改觀。越想越深,思路不由自主轉到「勇而能威」上,這一句若也屬實,那鄧舍可就真「絕不能留」了。
毛居敬看他出神,輕聲道:「大人?」
「恩?」關鐸回過神來,自失一笑,心想:「屬不屬實,找個機會一試就知。」問道,「既非洪繼勳有二心,那麼雙城變在何處?可是文武不和?」
「大人明見,正是如此。洪繼勳雖得小鄧器重,可惜軍中沒有根基,軍權實質處為雙城陳虎,平壤文華國、趙過諸人分別把持。
「文、趙兩人一粗一厚,縱對洪繼勳沒好感,小鄧的軍令,他們還是很遵守的,加上平壤又遠,所以他兩人也還算了;但只陳虎,性沉心高,駐軍雙城,常和洪繼勳鬧彆扭。就拿這次防瀋陽來說,他帶軍出城前一天,兩人還不知因了何事,據說議事堂上鬧個不歡而散。」
毛居敬大喜,道:「大人,只待遼南戰事停歇,陳虎回去,小鄧不在,假以時日,大人可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靠別人,不如靠自己。回信姚總管,有此良機,不能坐等。請他找合適的機會,給他們燒把火,往前推推。」
「是。」
關鐸拂袖而起。正午的夏陽,曬在他的身上,他盔甲未去,反射出奪目的光彩。毛居敬和那信使,都不由晃眼。遼南、瀋陽、遼西、高麗,遼東雖險,老驥伏櫪;雄關如鐵,邁步從頭。
他問道:「你等可知老夫之志?」
毛居敬兩人皆為他的親信,互視一眼,一個想:「宇內群雄並起。」一個想:「南面稱孤,坐北稱王。」兩人說道:「大人志當高遠,小人(卑職)不敢妄猜。」
關鐸仰天大笑,曼聲吟誦:「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他望向堂外,萬里藍天,雲滾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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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有則軼事:明初,洪武年間科舉,有位考生年紀很小,十七八歲,朱元璋見了,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太年輕能做些什麼呢?叫他再回去讀幾年書吧。
可見,「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實為人之常情。不止長的醜,長的年輕了,也往往會被人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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