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遼南(二)

八百人打下八百里江山?鄧舍嚇了一跳,人傳人、話傳話,誇大的也忒離譜。他連連擺手,笑道:「謠言止於智者,諸位,這話聽聽也就算了,當不得真。」瞧了潘美一眼,見他笑眯眯不發一詞,嘆了口氣,接著道,「實不相瞞,豐州一敗,倉皇如喪家之犬,轉往高麗,實在無奈之舉。僥倖能打下幾座城池,全賴三位平章大人的威名。要沒有三位平章虎視遼東,只遼南、瀋陽兩路韃子,不早把我給吃了。」

這話實事求是,眾人點頭,潘美道:「鄧帥無需過謙,三位平章固然是為依靠,然而為什麼高麗就不是俺打下來的?……這就是水平啊,諸位。來,再敬鄧帥一杯。」

眾人碰了,一飲而盡。門外環佩輕響,進來個女子,年約三旬,生的骨格輕盈,丰姿婀娜,款步進來,素手上執著一段青簫。她一雙眼黑水晶似的,滴溜溜轉了一圈兒,眾人面上一個不拉,蹲身一福,嬌滴滴道:「奴家珠簾秀,見過諸位將軍。」

潘美同她老熟人,一拍桌子,佯怒道:「你個淫婦,又轉了幾桌臺子?這時才來!爺今兒好容易請來貴客,你卻不肯給爺長臉麼?」珠簾秀叫苦喊冤,道:「就因了潘爺來,奴家不敢給潘爺丟臉,換了身好衣服,打扮太久,耽誤了時間。」朝潘美丟個飛眼兒,膩聲道,「潘爺莫氣,待稍頃,奴家好好給潘爺賠個罪。」

潘美哈哈一笑,道:「過來坐。」介紹鄧舍,「這一位,雙城總管鄧帥,咱遼陽頭一個年輕有為的俊傑,你也別給爺賠罪,把他伺候好了,爺就高興。」

先前的倭女語言不通,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潘美自作主張,掀手把她趕走,對鄧舍道:「木頭人也似,杵在哪兒,話也不會說一句,有什麼意思?鄧帥,且來嚐嚐遼東第一珠簾秀。」

鄧舍無可無不可,請珠簾秀入座。行首就是行首,名妓就是名妓,珠簾秀一到,席上氣氛大為不同。她八面玲瓏,幾句話挑起滿堂歡笑。許人等人,丘八出身,鶯鶯燕燕的、早就忍耐不住,先前看鄧舍的面子,勉強剋制,這會兒顧不得許多,幾杯酒下肚,放開來,猜枚划拳、摸腳摳乳,亂做一團。

鄧舍近日名頭甚勁,珠簾秀從嫖客們的嘴中也聽聞過他的大名,不忘盤被之餘,著力奉承。鄧舍對風月場興趣不大,含笑敷衍,偶爾同潘美眼神相對,兩人都是一笑。鄧舍知他請自己赴宴,絕非純粹花酒而已,見他一個勁兒灌李靖幾人喝酒,心想:「莫不是灌醉了外人,才好開口?」

他卻料的錯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珠簾秀連獻數曲,氣氛達到高潮,潘誠適時拍了拍手,酒杯放下,嘆了口氣,道:「諸位,鄧帥為人,大家想必都已知道。俗話說,酒品看人品,這杯到酒幹,俺來問,鄧帥稱得上豪爽麼?」

諸人半醉鼓譟;李靖挑起大拇指,結結巴巴道:「豪、豪爽!鄧舍再不豪爽,就沒豪爽人了!」潘美問道:「算的上同道中人麼?」一人介面道:「自然。」潘美道:「既然如此,同道便該交心。鄧帥,有樁潑天禍事,你說,該不該對你講?」

鄧舍心頭急轉,他這話甚是耳熟,不由想起胡忠的危言聳聽,猜出他的用意,卻奇怪他怎麼就當著李靖這些關鐸的嫡系就敢直言拉攏?笑道:「甚麼潑天禍事?潘將軍請講。」

潘美正色道:「鄧帥莫笑,以為俺在危言聳聽麼?」鄧舍道:「自然不是。」他裝糊塗,問道,「潘將軍在講瀋陽麼?」潘美搖了搖頭,道:「瀋陽納哈出,軍馬雖多,威望不足,不值一提。鄧帥,有一個人,不知你認識不認識?」

「何人?」

席上諸人安靜下來,聽潘美說話,他一字一頓,吐出三個字:「李敦儒。」

鄧舍一怔,潘美的話大出意料,他提出李敦儒究竟何意?慢慢端起面前茶碗,抿了口,道:「李夫人的夫君?卻有一面之緣。」餘光四看,左李等潘誠的嫡系面無表情,李靖、許人等關鐸的嫡系都是神色微動。

潘美道:「正是。鄧帥和他有一面之緣,覺得此人如何?」鄧舍道:「這怎麼說?沒有深交,不好評價。就軍中耳聞,眾口一詞的稱讚,李大人甚有經濟才幹,極得關平章重視,可謂我遼陽股肱。」

潘美道:「李敦儒極得關平章重用,可謂我遼陽股肱。這話一點兒不錯。只是,鄧帥,你是不是得罪過他?」鄧舍越發摸不清他的用意,失笑道:「此話怎講?我與李大人只見過一面,何來得罪一說?」

潘美道:「要沒得罪他,他為何在關平章面前詆譭汙衊於你?」話說到這裡,鄧舍頓時醒悟,潘美要挑撥離間。卻有一點仍然沒有想通,若要離間,私下不是更好?他為何不避李靖幾人耳目?更別說還有珠簾秀等官妓在座?

他心思電轉,口中答道:「詆譭汙衊?潘將軍說笑了。」潘美道:「鄧帥不信麼?老劉,你來講罷。」卻是先前那瘦小軍官,應聲,道:「鄧帥,潘將軍所言,句句屬實。這訊息是俺得來的,便是方才提及的那個蓋州哨探,他密稟關平章時,李大人當時在場。臨進門,隱約聽到了一句話。」

潘美道:「甚麼話?」

老劉道:「卻是李大人對關平章言道,他聽清楚了六個字,鄧帥且要三思。」潘美道:「哪六個字?」左李意味悠長,道:「遼陽近、高麗遠。」

「這是誅心之言!鄧帥,甚麼是遼陽近?甚麼是高麗遠?李大人要置你死地啊。」

鄧舍聞言,不由仰頭大笑。眾將相顧,潘美愕然,他作色問道:「鄧帥為何發笑?」

鄧舍徐徐道:「潘將軍、左將軍,你們呀,嚇我一跳,原來只是這六個字。有什麼不對?遼陽本比高麗近,……」他注意到李靖、許人兩人,對視了一眼。許人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摟著邊兒上官妓,低聲調笑;李靖城府淺,一雙眼忍不住瞟向自己。

他神色不變,不管此事真假,絕不能順著潘美話鋒往下說,索性拾起瀋陽話題,接著道:「其實下午在省府,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要防瀋陽,遼陽近、高麗遠,高麗雖有出軍,這主力一路,還得指望遼陽。諸位,你們意見如何?」

他話題轉的巧妙,潘美瞪著眼瞧他半晌,驀然爆出陣大笑,道:「鄧帥既為主帥,眼光果然與我等不同。」連稱了兩聲好,不再糾纏,他相信鄧舍是聰明人,點到即止,端起酒杯,再次殷勤勸酒。

只是有了這段插曲,席上的氣氛終難再調動起來,不尷不尬的,又猜了兩圈兒枚,聽珠簾秀吹了兩曲簫,一時席散,各自歸去。

潘美和鄧舍住的不遠,兩人結伴而行,踏月涼風,一路上扯些閒話。李敦儒云云,潘美不再提,鄧舍也不再說。路口分手,鄧舍轉回府中,對潘美今晚舉動,他百思不得其解。

天氣悶熱,侍女們伺候著他洗沐時候,他忽然猜透,哎呀叫了聲,心中想道:「好你個潘美,欲擒故縱,要把我逼上梁山。」

※※※

注:

1、七八個裹著綠巾的龜奴。

龜奴,又叫五奴。元時規定,「娼妓穿皂衫,戴角巾兒,娼妓家長並親屬男子裹青頭巾。」皂衫,就是黑衫。

朱元璋在金陵「立富樂院於幹道橋。男子令戴綠巾,腰繫紅搭膊,足穿帶毛豬皮靴,不容街中走,止於道傍左右行,……妓婦戴皂冠,身穿皂背子,……」

龜奴這個名號,元明時才有。因為頭裹綠巾,同時也成為「戴綠帽子」這個詞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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