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光秀、楊萬虎都不認字,小事兒的話,可以找隨軍文案代寫,大事兒的話,只有口頭彙報。鄧舍瞭然,命他進來。畢千牛這個人,能力只算中等,勝在兢兢業業,凡有交代無不牢記在心,忠於職守,辦事謹慎,領了那信使進來,自覺出去,守在門外。
那信使磕頭,機機靈靈地先往左右看看,見堂內並無他人,才開口說道:「報大將軍,河將軍命小人傳信:謹奉大將軍令,輪歇軍卒,已有進城交好了高麗居民的。遼陽城裡,高麗居民以高麗北人為多,我軍中也已以北人為多,其中老鄉不少。
「交好的物件,也按照大將軍的指示,以貧者、流民為主。大將軍在高麗的種種仁民、分地之舉;並招徠流民、土著回鄉可以原有土地給之,助其耕種、免賦一年;以及高麗王在大將軍兵威之下,不得不與我媾和等事,他們已經有所耳聞,聞聽者無不心動。」
「城中高麗人數目多少?」
「不下萬人,貧者、流民佔了大半。」
萬把人也不是太多,關鍵時刻,倚仗他們肯定不行,聊勝於無吧。鄧舍道:「甚好。告訴河光秀,多給輪歇麗卒些銀錢,繼續交往。……,恩,不要做的太明顯,別急,慢慢來。」
那信使道:「請大將軍放心,高麗人在城中沒甚麼地位,懂漢話的也不多。河將軍每次至多派三二十人入城,不會引起關鐸的注意。」鄧舍點了點頭,河光秀大事辦不成,類似這等小事還是沒問題的。
那信使頓了頓,又道:「另有件事,楊將軍命小人轉達大將軍。」
「噢?講來。」
「昨日晚間,城外大營的軍馬有所調動。有幾支出了城,往遼西、廣寧方向去了;聽人說,似乎廣寧也會有軍馬回城。好像是為了遼南戰事,遼西、廣寧前線做了些調整。」
這事兒鄧舍知道,調走的都是後備輪歇軍隊,調回來的則是潘誠、沙劉二的精銳,準備參加遼南一戰。他道:「此為戰前準備,不用驚怪。這一仗用不上咱們,告訴楊萬虎,不能因此鬆懈,還是那四個字,‘外鬆內緊’。」
那信使恭敬應諾,堂外兩三個屬官低聲說笑著走過,他暫停下話頭,往外邊看了幾眼,等他們走得遠了,壓低聲音,又道:「另有件事兒,請大將軍提防。藉著這次調動,我軍周圍的駐軍,也換了次序。原先有不是關平章嫡系的,盡數換了,將我軍牢牢包在中央。」
鄧舍沉吟片刻,分析此中緣由、利弊。要打遼南,肯定要用城外大營的駐軍,營中軍馬一少,關鐸難免謹慎。加上鄧舍的軍隊將要調集至鴨綠江沿線,他做些準備也屬正常。
案上的瀋陽卷宗才送來不久,背後的小動作早已下手。鄧舍笑了笑,道:「別說只是調關平章的嫡系,調咱們的軍隊,也要聽命,知道麼?」
信使凜然遵命,兩件事報告完畢,他得趕著出城回營。鄧舍叫住他,道:「再有甚麼事兒,去我府中等候。若有急事,你來省府不合適,可以轉告我的親兵,叫他們來找我。」
信使記住,自去了。堂門口同一人擦肩而過,那人二十上下,身材魁梧,昂首挺胸,武將的氣概,穿著錦衣便裝,立在門外,眼瞅著鄧舍笑,不肯進來,招呼畢千牛,道:「勞駕通傳,潘美求見鄧帥。」
卻是潘誠的義子。
畢千牛往堂內瞅,鄧舍慌忙下堂,上前親迎他進的堂上。潘美一撩衣襬,就要拜倒。鄧舍忙將他拉住,笑道:「潘將軍這是為何?」
潘美道:「鄧帥為東路軍主帥,末將潘美,忝居遼陽翼統軍元帥府總管,正歸鄧帥管轄。見的上官,怎能不拜?」他力氣大,不管鄧舍攔阻,身子往下溜著仍要拜倒,鄧舍攔住不放,笑道:「你是總管,我也是總管,何來拜見?久仰潘將軍英武,今得一見,甚是喜歡。莫要折殺我了,快請上座。……千牛我兄,倒茶來。」
潘美順勢起身,哈哈大笑,對鄧舍稱一親兵而為兄,有些奇怪。他不知「哥哥隊」的來歷,按下好奇不問,瞥見案上鄧舍畫的草圖,倒不客氣,走上去,拈起來觀看。他自幼被潘誠收養,嫻熟軍事,一看便知這是何物,笑道:「瀋陽納哈出稱得上勁敵。鄧帥今任一路主帥,擔子不輕。」
鄧舍笑道:「關平章錯愛,不瞞潘將軍,我私心中好生惶恐。虧得運籌帷幄,自有三位平章大人;你我本分,臨戰殺敵便了。」
潘美掃了兩眼草圖,丟到一邊兒,笑道:「鄧帥年輕有為,惶恐做甚?這東路軍主帥一職,就俺看來,除了你,還真沒第二個合適人選。關平章說的不錯,鄧帥‘知兵善用,能忍有勇’,八百殘卒入高麗,數月打下好大一片土地,名震遼東啊。只是美中不足,俺有個意見,不知鄧帥願聽不願聽?」
他擺出一副批評的樣子,真真假假,鄧舍笑道:「潘將軍請講,我洗耳恭聽。」
「卻有些恃才傲人。」
「這從何講起?」
「俺仰慕鄧帥的威名,三番兩次邀你赴宴,卻都被你推的乾乾淨淨,俺知你公務繁華,城中舊友也多,但能和別人夜夜笙歌,偏就不給俺個面子麼?」
鄧舍沒料到他如此直接,上來就興師問罪,之所以他連番推辭,原因大家都知道,知道卻不能明說。他解釋道:「潘將軍言重了。我這個,……」
潘美哈哈一笑,道:「俺說笑罷了。鄧帥苦衷,俺豈會不知?今為鄧帥下屬,正好名正言順,……」他一拱到底,道,「俺約了一班留駐遼陽,歸鄧帥管轄的萬戶、總管,湊了分子,在樓外樓擺下花酒,特請鄧帥赴宴。」
不等鄧舍說話,他曖昧地眨了眨眼,嘿嘿道:「不知鄧帥有沒聽聞,樓外樓的行首,喚作珠簾秀的,自幼專攻吹簫。嘖嘖,端的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那樓外樓是遼陽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樓,這珠簾秀乃是此中最出眾的名妓。
鄧舍啼笑皆非,道:「潘將軍好意心領。只是我才任新職,千頭萬緒,都得一一梳理,實在抽不開身。這樣吧,待打下遼南,我來做東,如何?」
潘美一笑,道:「鄧帥何必再三推脫?今晚宴席,鄧帥不必過慮,除了俺等,毛居敬毛元帥麾下,也有人赴宴的。」
※※※
注:
1、寧昌路。
1214年,蒙古軍分左右路伐金,亦乞列思部主孛禿率領左軍,攻佔遼西豪、懿兩州,成吉思汗遂以此兩州地賜給孛禿。1285年,亦乞列思部之主駐幕豪州寧昌縣,封為寧昌郡王。1308年,駙馬阿失被封為昌王。後來升縣為府,又升為路。
2、泰寧路。
乃顏之亂,其部民多被遷徙。但未曾直接參加叛亂的部民,不在其列,當是由其弟脫脫統帶。雖為其封地,行政上歸遼陽行省。
3、縱之北還。
1355年,「大明兵克太平,執其萬戶納哈出」。
「上初獲納哈出,以為元世臣子孫,待之甚厚。納哈出居常鬱鬱不樂,上遣降將萬戶黃儔察其去就,儔見納哈出言上所以待遇之意。納哈出曰:‘荷主公不殺,誠難為報。然我北人,終不能忘本。’儔以告上,上曰:‘吾固知其心也。’謂徐達等曰:‘納哈出,元之世臣,心在北歸,今強留之,非人情也。不如遣之還。’達等以為虜心難測,若舍之去,恐貽後患,不如殺之。上曰:‘無故而殺之,非義。吾意已決,姑遣之。’因召納哈出及降臣張御史謂之曰:‘為人臣者,各為其主,況汝有父母、妻子之思念,遣歸,仍從汝主於北。’因資而遣之,納哈出等辭謝而去。」
4、乾討虜軍。
蒙古人稱為答剌罕軍,實際上是無籍軍。
乾:有「得利」之意,和有「尋求」之意的「幹」字亦可相通。討虜:可作與「掠奪物」相同的名詞使用。宋元漢文俗語中,乾討虜的意思,就是尋求擄掠物。
這種軍隊應募而集,「不給糧餉,不入帳籍,為遊兵,助聲勢,擄掠以為利者也。」
也就是專門隨著出征大軍擄掠錢糧的軍隊。其成員多是無賴之徒,有戰爭時臨時招募,事後遣歸原籍,擄掠成性,到處為害。元廷三令五申,加以約束,陸續歸入正規軍隊,但舊的無籍軍人歸編之後,往往又有新的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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