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過,他打個哈欠,問道:「大人怎麼還沒睡?等我有事麼?」
方補真哼哼兩聲,道:「見不著將軍,睡不著覺。」倒是有話直說。站起來,抖抖衣襟,接著道,「將軍既然回來,卑職也就放心,這就告辭了。」走了兩步,回頭又來了一句,「大戰在即,將軍身負重任,萬事小心。千萬別一步走錯,那可就要墮入萬丈深淵了。」
鄧舍裝迷糊,笑道:「有關平章在,遼陽城穩若泰山,方大人的憂慮,過了,過了。」方補真嘿嘿一笑,轉身自去。
鄧舍搖了搖頭,門外的畢千牛盯著方補真走遠,問留守親兵要來個物事,進來交給鄧舍,卻是雙城的來信。鄧舍精神一振,就著燭光,開啟來。
信是洪繼勳寫的,一筆流行的趙體行書,用筆遒勁,體勢朗逸,鄧舍不急細看,隨手翻閱,先找暗號。在第二頁上,看到了一個小巧的紋章,印在某個字上。鄧舍心領神會,這表示洪繼勳已經接到他的去信,按照他的指示,開始針對關鐸的舉措,施行某套既定的對應方案。
提了許久的心放將下來,鄧舍鬆一口氣,微微後仰,靠著軟榻,再細細觀看信中內容。洪繼勳一如既往的條理分明。分作政、軍、商三款,詳細彙報了鄧舍離去之後,雙城的發展情況。
總體來言,很順利。
鄧舍走前,拔擢了許多軍中粗識文字、性格穩重的軍官,分駐各城,兼管軍政;又任用高麗降官、當地的投誠豪門,做為處理政務的佐貳,粗略搭成了班子。洪繼勳繼而完善,通過洪家在雙城、在高麗的名望,藉助鄧舍節節勝利、逼迫高麗和談的勢頭,拉攏了些北部士子,充實了地方行政的能力。
戶籍、保甲的編訂接近尾聲;土地的分配基本完成一半,餘下五成不打算再分,留著招徠漢人流民;勸農使全部到位,合作社、代銷店有條不紊逐層落實中;捕盜司除了雙城之外,又在平壤成立了一個平壤捕盜司,負責西部諸城的捕盜、情報工作,只等穩固了本地,便要將觸角伸向山東。
軍卒糧餉方面:秋收將畢,收的糧草不少,配以海鮮、野味,足夠五萬人吃到明天開春。
河光秀這個督辦屯田使,隨鄧舍來了遼陽,屯田卻不能因此而停。洪繼勳代替掌職,他做事比河光秀果斷,下了命令,只看結果,不管過程。稍不滿意,輕則鞭笞,重則免職;有嚴重瀆職的,甚至砍頭。如此一來,屯田的速度反而比河光秀的事事躬親加快許多。
擴軍工作火熱進行,雖然挑選的很嚴格,但至多到月底,就能完成預期目標,使得全軍人數達到五萬人。已經招納的兩批新卒,連同老卒,進一步淘汰老弱,每日操練不輟。
遵照鄧舍的命令,各軍百夫長以上的軍官,在本駐紮區域內,由本地最高長官統一組織學習,三天一次,交流在以往作戰中的經驗、探討有沒有更好的應對辦法;另外揀選儒生,教他們認字,不會寫不要緊,最起碼得會看。百夫長學完回去,再自行組織本部十夫長,把所學得的交給他們。
同時,鄧舍和洪繼勳挑選了幾本兵書,做了註解,發給各部,也要系統學習,教官方面,不是太夠,只能由羅國器任教官長,挑選了些識字的,輪迴講解,基本上可以做到一個月一圈兒。
暫時有點慢,但也沒辦法,讓不知根知底兒的人去教?鄧舍不放心。多點耐心,等羅國器帶出的徒弟出師後,速度應該就能加快了。
羅國器造船千戶的活兒,轉交給了陳虎。他不用駐紮定州,提防前線,精力就有了餘暇,可以兼顧。不過到現在為止,仍在做準備工作,一艘船沒造出來。
新得的地盤裡,靠近山巒的,不少地方出鐵,本有高麗的冶煉場所,統統並給陸千五管理,也盡數拾起,出鐵量大幅度增加。同時獲得了更多的各色工匠,尤其平壤最多,給各地僅留下夠滿足日常最低需要的,其他全部納入匠營,又招納百姓,做為學徒、下手,軍械的打造慢慢跟了上來。
地雷一物,平壤一戰中效果不錯,可惜火藥依然嚴重缺乏,不能量產。
陳哲的商隊,進展良好。造船千戶所雖無船隻造出,平壤沿海,多有私人海船;徵召了許多。他已經遠航一次山東,聯絡上了伴隨王夫人一起去山東的上馬賊老兄弟任忠厚,不過這一次只是試探性的,帶的貨物不多,收穫馬馬虎虎。
來往航運,不能不防備海盜、倭寇,平壤一戰,繳獲來許多水軍,負責護駕航行。水軍的船不大,聊勝於無。
沈家的家奴田伯仁養好了傷,跟著陳哲一起去的山東。他有心遇上沈萬三的船隊,卻因了金、復州仍在倭寇手中,江南船隻絕跡。倒是在山東,碰見了幾個江浙的海商,問及沈萬三,才知他們晚到一步,沈家的船隊剛走。沒奈何,等下一次罷。
總之,各方面的訊息都不錯。鄧舍比較滿意,他捨身入虎穴,不就是為了具體瞭解遼陽的內幕,知己知彼,好給雙城爭取到發展的時間?洪繼勳做的挺好,不枉他提著腦袋,走這一遭。
公事講完,掀開此頁,後邊還有半張,卻和公事無關了。洪繼勳筆鋒一轉,談了兩句雙城的天氣,講述秋收的見聞,似乎詩興大發,大讚一通田園風光。在信的結尾,賦了詩歌一首,敬請鄧舍「雅正」。中有兩句寫道:「更說高麗生菜美,何如深宮羅裙香。」
他這兩句,前一句引的是時人楊允孚稱讚高麗生菜的原詩,這楊允孚為當今元帝宮中的尚食供奉,所以引出了洪繼勳的後一句,問他和深宮中的羅裙相比,究竟哪一個更香?
看似戲謔,鄧舍的目光卻被吸引,重視程度更勝過前邊的紋章暗號,此中深意,也只有他兩人知道。
※※※
注:
1、趙體行書。
有元一代,最著名的書法家,當數趙孟頫,和當時的另一個書法家鮮于樞並稱「二妙」。
趙孟頫,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水晶宮道人、在家道人、太上子弟等,居有鷗波亭,世稱趙鷗波。浙江湖州人,為宋太祖十一世孫,秦王德芳之後,是所謂「帝王苗裔」。
他擅長篆、隸、楷、行、草諸體,創造了獨具一格的趙體。「篆籀分隸真行草,書無不冠絕古今,遂以書名天下。」鮮于樞稱讚他「子昂篆,隸、真、行、顛草為當代第一,小楷又為子昂諸書第一。」他是繼王羲之、顏真卿後,我國書法史上影響深遠的第三位大師。
他「榮際五朝,名滿四海」,不但「書法稱雄一世」;更「畫入神品」,山水、人物、花鳥、竹石、鞍馬無所不能;工筆、寫意、青綠、水墨,亦無所不精。董其昌評價:「趙集賢畫為元人冠冕」。——他由南宋而仕元,做過元朝的集賢侍講學士。
他的名字在民間也是廣為流傳,有一句歇後語: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好畫(好話)。正應了晁補之稱讚秦觀詞作時說的話:「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也。」
像他這樣書畫方面的全才,在我國藝術發展史上非常罕見。時人稱他為「天才」,「蓋天機所激,一學便似」,實則不然。他「性通敏,書一目輒成誦」,有過人的天賦或許不假,但在藝術方面的成就,無一不是從苦學、堅持不懈地苦練中得來的。
除了書畫方面有承繼唐宋、開啟明清,「開一代風氣之先」的卓著成就,他更博學多才,精通音樂,「得古人不傳之妙」;善於鑑定古器物,能詩善文,又懂經濟。和他同時代的人稱「孟頫之才頗為書畫所掩,知其書畫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經濟之學。」時人以為然。——經濟之學,就是經綸世務的政治才幹。
他的相貌也很出眾,鮮于樞「目趙子昂神情簡遠,為神仙中人」。他初次覲見元世祖時,「公神采秀異,珠明玉潤,照耀殿廷」,元世祖以為「神仙中人」。
南宋滅亡時,他只有二十多歲,入元之後,歷經數朝,到元仁宗時候,仁宗說:「文學之士,世所難見,如唐李太白、宋蘇子瞻,姓名彰彰然,常在人耳目。今朕有趙子昂,與古人何異!」五百年出一聖人,三百年出一才子,他是當之無愧的一代才子。
不過,因為他以趙宋「宗室子」的身份而出仕新朝,頗受時人譏議,也很受元朝統治集團的猜忌。
他一方面常常自感內疚,寫了「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重嗟出處寸心違」等詩句來表示他內心的矛盾,一方面又有「往事已非那可說,且將忠直保皇元」這類向元朝統治者表示忠誠的詩篇。
儘管如此,元朝統治集團不能對他放心,做過的都是些閒散職務,即所謂「文學侍從之臣」。這或許也是為什麼他「經綸」才幹不顯於時的一個原因。
鑑於他在美術與文化史上的成就,1987年,國際天文學會以趙孟頫的名字命名了水星環形山,以紀念他對人類文化史的貢獻。
他的趙體字流傳入高麗後,代替了之前的歐陽詢體,成為盛行的書法體,從那時以來,趙體一直是朝鮮半島書法的基本潛流。
贊曰:嗟乎,私德雖有虧,文學彰彰然。古人云:忠孝唯真儒,才子多無德,誠不我欺。如這等才子,他若無才,縱使宋之宗室子,泯然無聞,怕也無人理會;他既有才,又入仕元朝,如何不得譏議?是名成也才,德虧也才。宋末之時,他雖為宗室,其家早已衰敗,只做過宋朝真州司戶參軍這樣的小官,似乎稍可為之開脫了。
2、更說高麗生菜美。
時人楊允孚《汴梁雜詠》:「更說高麗生菜美,總輸山後蔴菰香。」生菜:即葉用萵苣,此處指萵筍。蔴菰:蘑菇。
楊允孚:順帝時,做過宮中尚食供奉。作者自注:「高麗人以生菜裹飯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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