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潛流(二)

他幾個全是河南、河北、山西的綠林出身,論交情,和鄧三遠了點,不過同為雜牌,和其他人相比,也算親近了。柳大清從軍前,做過響馬,後來隨大流拉了隊伍造反,一時顯赫,人稱柳條營。關鐸經過山西,收編了他,或者可以稱為吞併了他。他從軍不是自願,被逼無奈,誰叫關鐸勢大呢?

鄧舍道:「原來如此。諸位叔叔勞苦功高,待遼陽圍解,料來關平章必有重賞。也不必著急,到那時,少的兵額,還怕沒的補麼?」

柳大清四十多歲,滿臉橫肉,額頭一道刀疤,通到耳下。他一躍而起,朝地上濃濃啐了口痰,破口大罵:「補個鳥!老子六千多人投的軍,去年打滁州,老子的先鋒,老關那個廢材,被察罕帖木兒抄了營,鐵騎谷沒了老子上千人。

「十月,打大同,又是老子的先鋒;年底,打上都,好麼,看見油水大,不要老子先鋒了,改他孃的歸毛居敬管帶,去打大寧!毛居敬個狗日的,幾百個監陣官兒,拿著刀架老子脖子上逼老子攻城,不把老子當人看麼?老子的兒郎就他孃的是炮灰麼!老子操,操,……」說的激動,嗓子眼裡又卡了痰,咳嗽半天,吐出一口,補完,「操他奶奶!」

胡忠道:「你冷靜,你冷靜。叫你別總髮火,火氣大,虛火上升,容易長口瘡,口臭,痰多!」柳大清橫他一眼,恨恨坐下,道:「要不是南下道路不通,老子早他孃的扯乎!」

風緊,扯乎,這句黑話,鄧舍很久沒聽過了。他嘆了口氣,道:「柳叔這麼一說,倒叫小侄想起了昔日我義父說過的話,仗打的越久,老兄弟們就越少了。」

胡忠道:「照麼!賢侄,想想你們上馬賊,往日偌大的威風,現如今呢?剩下幾個人了?你呀,就是傻,就沒看明白?關平章擺明了拿咱們當馬前卒,送死的活兒第一個咱們上,分油水的活兒咱們第一個靠邊兒站。

「你別看關平章今兒又是擺香案,又是對天明誓,狗屁的救主公!他要想救,還等到今日?全做給咱看戲的,哄的就是你這種天真、熱血、入世為深的孩子!他為什麼籠絡你?從你到遼陽來,天天宴請,為甚麼?還不是相中你的地盤了?現在漏出馬腳了吧?又調你的人,又軟禁你,不讓你走,你還為他說話。」

胡忠連聲嘆氣,語重心長,道:「咱爺們兒,就是忒實誠!吃一塹長一智,賢侄,你得學聰明點兒。」

兜了半天圈子,鄧舍有些累了,他今兒一天沒少動腦子,軍議時候就一直沒歇著。估計火候也差不多了,他皺了眉頭,問道:「胡叔的意思?」

「賢侄,叔叔的前車,就是你的後鑑。愚叔沒別的意思,勸你多個心眼兒。想辦法,趕緊回高麗去吧。」胡忠抬眼瞧了鄧舍,道,「不是愚叔危言聳聽,你不抓緊點,看吧,要不了一個月,你的那點子人馬,至少得被關平章折騰沒一半兒!想過沒?」

「瀋陽,……打仗的可能性不大吧。」

「現在不大,打完遼南呢?遼南和遼陽一連成線,關平章還能留著瀋陽不打?調你的人就只為圍著瀋陽?早晚得動手,你的人,肯定是先鋒,跑不了!」

打遼南,關鐸不叫鄧舍插手;打瀋陽,叫鄧舍插手的可能性也很小。這兩地都和高麗聯結,出軍容易,關鐸壓制他還來不及,不會縱虎出山。鄧舍心頭跳了跳,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也是他和洪繼勳認為的最壞可能。

現在看來,關鐸不用他打遼南,走的分明「溫水燉青蛙」,穩紮穩打的架勢,鄧舍沒辦法「先憂後喜」,反而極有可能「先喜後憂」了。他瞧了瞧眼前幾人,加在一起,他們不過六七千人,戰力也低,不過,總算是邁出了預想最好局面的第一步。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最壞和最好,目前來說,還都只是「紙上得來」,究竟結果如何,得看「躬行」。夾縫中求生存,不去行,怎能得?

鄧舍道:「不是胡叔提及,小侄確沒想到此節。不過即便這用小侄為打瀋陽的先鋒,沒的說,謹尊上命而已。倒是幾位叔叔,聽你們講,似乎……」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憂慮問道,「不知幾位叔叔有何打算?」

胡忠和柳大清幾人對視一眼,胡忠清清嗓子,往外邊瞧了幾眼,道:「愚叔們的打算先不必提,敢問賢侄,有回高麗的打算麼?」

鄧舍不語。胡忠自以為猜中鄧舍心思,低聲道:「賢侄莫不是怕走不得?無妨,愚叔們雖然兵微將少,關鍵時刻,也是能起點作用的。軍中類似愚叔們遭遇的將軍,為數不少,賢侄一句話,必然無不影從。賢侄若願意,愚叔願為賢侄做先鋒,明日便可去探他們的意思。」

柳大清道:「咱們雖是雜牌外系,不吃香的貨,緊巴緊巴一兩萬人湊得起,賢侄但要走,誰敢攔阻,咱他孃的也敢殺條血路。怎麼說,也得保賢侄安然無恙。」

胡忠道:「不錯。賢侄,你怎麼想,一言而決!」

值此當口兒,不能作假了,人家把這等話都講出,再作假,就過分了。至於他們會不會是關鐸派來試探的?鄧舍信不過柳大清,信得過胡忠,別看柳大清罵關鐸罵的狗血淋頭,不及胡忠對關鐸之恨。胡忠的兒子,便是死在打鐵騎谷一役,不是死在敵手,而是因了臨陣自潰,衝撞中軍大營,被軍紀嚴明的關鐸當場斬殺。

胡忠年近五十,膝下僅此一子,正是老來喪子,人生大慟。他又沒兄弟,胡家眼看就斷了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家有河東獅,仍在外拼命納妾,說白了,不就是想再要個兒子?

鄧舍甚至可以斷言,眼下這幫子人,就是胡忠拉起來了。投靠自己,百分百也是胡忠提出的。那幾個千戶官卑人少,沒資格;柳大清脾氣火爆,不是會咬人的狗,除了胡忠,別無二人。沒看今日,主事說話的,一直都是他麼?

鄧舍感激道:「叔叔們為小侄兒想的周到,小侄兒感激不盡。有甚麼用的著小侄兒的地方,請儘管言明。」

胡忠大公無私,道:「愚叔們這麼做,一則為顧了與鄧老哥兒的交情,二則,更為了賢侄打下高麗,給咱雜牌兒們爭了口氣。憑甚麼別人就能耀武揚威,偏咱們得低聲下氣?」鄧舍點頭稱是,胡忠話鋒一轉,道,「要論私心,也是有的。」

他停下不說,觀望鄧舍神色。鄧舍凜然,道:「胡叔儘管說,小侄但能做到,絕不推諉。」心中忐忑,「別叫求我調大軍過來,趁他起內亂,殺了關鐸。」無論如何,這也是沒法兒做到的。

胡忠嘆了口氣,道:「就像你義父說的,仗打得越多,老兄弟越少,愚叔們只有一個請求,賢侄回高麗時,若能帶愚叔們一起,保住剩下老兄弟的命,心願已足。」

鄧舍鬆了口氣,道:「胡叔愛惜兄弟,注重義氣,小侄心服。叔叔們放心,這是小事兒。叔叔們想去高麗,說實話,小侄請還請不來呢,雙城江山,願與叔叔們共享用。」

胡忠等人大喜過望,再次跪倒,對鄧舍的稱呼再次改變,胡忠領頭,道:「將軍在上,受小人等一拜。」總管算是官職,將軍就是比較私人的稱呼了,儼然以鄧舍麾下自居。

鄧舍受了他們一拜,伸手扶起,再落座,彼此就有不同。鄧舍道:「文叔、陳叔皆在高麗,若知諸位叔叔要往,不知會有多麼高興。」

胡忠道:「昔日軍中,小人每和將軍義父飲酒,多有文、陳同在,文將軍的酒量,可著實了得,總把小人灌得落荒而逃啊。哈哈。」

鄧舍也笑了幾聲,聊了會兒舊日趣事,他轉回正題,道:「聯絡舊友,胡叔有幾成打算?」

胡忠拍胸脯,道:「小人別的長處沒有,唯有一條,好交朋友。三位平章的嫡系不敢說,尋常雜牌兒,多有來往。對他們的情況,小人也十分了解,無不怨聲載道。」他保證道,「十天之內,至少能為將軍聯絡得兩萬軍馬。」

也是極限了,雜牌兒外系總共沒三萬人。兩萬人的戰鬥力,打個折扣,能頂的上關鐸嫡系一萬不錯了。但那是明刀明槍的打的話,驟起作亂,成算大了許多。

鄧舍道:「如此甚好。小侄也不瞞諸位叔叔,小侄來遼陽,除了奉聖旨之外,另有一個目的。」胡忠道:「噢?將軍請說。」鄧舍道:「唇亡齒寒,韃子勢大,逼近遼陽。遼陽倘若有失,胡叔,咱們的雙城可就有大壓力。」

胡忠點頭稱是。雙城、遼陽同打一個旗號,再有內鬥,面對外來敵人時,一損共損,一榮俱榮。

鄧舍道:「因此,遼陽危局不解,小侄暫時不打算回高麗。」胡忠沉得住氣,柳大清急了,又要一躍而起,胡忠拽住他,喝道:「將軍面前,不得無禮!」他官兒比柳大清低,柳大清卻服他,忍了坐下。

鄧舍道:「柳叔不必急,聽小侄把話說完。柳叔擔憂的,小侄一清二楚。你們放心,咱們雖暫時不回去,早晚要回去的。」柳大清到底按捺不住,問道:「那打遼南?」

鄧舍笑了笑,道:「打遼南,叔叔只管去做先鋒。高家奴不過一兩萬人,不難打。」他知柳大清擔憂實力繼續受損,給諸人分析,「打遼南的重點,其實不在遼南;而在其他三路,也就是說,如果會出現惡戰、大戰,也不會出現在遼南,而會出現在搠思監方面、遼西方面、甚或瀋陽方面。

「關平章為甚麼肯調本部嫡系去打遼南,而放潘、劉的嫡系防守?正是看到了這一節。而潘、劉之所以預設,一來他們的主力盡在搠思監、遼西方面,接收這個任務理所應當;二來關平章也負責了鉗制瀋陽的重任,究竟哪一邊會出現大戰?沒有出現前,誰也不知道,也稱得上公平。

「故此,諸位叔叔不必擔憂,打遼南,縱不會輕輕鬆鬆,也絕不會出現硬骨頭。」

胡忠連連點頭,柳大清幾人不以為然,鄧舍斬釘截鐵地道:「儘管如此,有戰事,必有傷亡。諸位叔叔莫憂,陣亡將士,關平章不給你們補,小侄給你們補。」

柳大清一撇嘴,明顯不信。鄧舍道:「諸位叔叔知道羅國器、李和尚、關世容麼?」李和尚他們知道,大名鼎鼎的和尚隊,鄧舍接著道,「李和尚如今在我麾下,你們應該聽說。李將軍驍勇善戰,永平以來,屢有功勳,如今,已為我雙城有數大將。前幾日,雙城信使來,還有提及,他大發牢騷,抱怨新近擴軍太快,新卒太多,他麾下的一個百夫長,都快趕上一個千戶了。」

言下之意,鄧舍麾下一個千戶,就有近萬人的兵力。這話自然誇大,卻也和事實相去不遠。李和尚這等老人,名為千戶,麾下最少的,也有兩千多人。不是縮編,而是嚴重超編。沒辦法,軍官不足,大將更不足。

胡忠幾人對視,雙城的情形他們有耳聞,只知紅火,也知李和尚等人本非鄧舍嫡系,但要空口白牙就信鄧舍的承諾,終究不行。

鄧舍知其想法,不給眼前利,不能堅其心。若惹了他們疑慮,灰心喪氣,怕胡忠這等人,沒準兒反會乾脆掉頭就去找關鐸自首告密,得不償失。

他悠閒自得,燈影搖動中,待他們眼色使罷,方才緩緩將重手講出。

※※※

注:

1、老關那個廢材,被察罕帖木兒抄了營,鐵騎谷沒了老子上千人。

至正十八年,察罕帖木兒「屯澤州,塞碗子城,屯上黨,塞吾兒谷,屯幷州,塞井阱口,以杜太行諸島。秋,關保、虎林赤,以裨將陳明率死士夜劫營,潞州鐵騎谷退關先生部數萬,由宣副升別駕,虎林赤為副帥。」

「關先生屢戰,皆不得過,為察罕所扼,遂引還,自塞外攻保定,出掠塞外諸郡,統兵而東,軍聲大振。」

2、十月,打大同。年底,打上都。

十月「丙午,賊兵攻大同路。」「壬辰,大同路陷,達魯花赤完者帖木兒棄城遁。」

「十二月癸酉,關先生、破頭潘等陷上都,焚宮闕,留七日,轉略往遼陽,遂至高麗。」「關先生、沙劉二、破頭潘等由大同直趨上都,焚燬宮殿,入虎賁司,犯大寧。虎賁司去上都二百里,世祖皇帝所立三十六屯在焉。先是,大雪,人跡不通。至是,雪睛,暖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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