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潛流(一)

召集諸將,具體的安排才是重頭戲;潘誠做的無非是個鋪墊,一個開場白。打仗,並非兩三個主事者一商量就可以了,為什麼這麼打?得對部下們解釋,不然人人有疑慮,仗就沒法兒打了。

比如堂上諸將,他們地位較高,堪稱聯結上下的紐帶。如臂使指,他們就是關節、他們就是手腕,深層次的原因不必講,最起碼得統一思想。知此戰之目的何在,知此戰勝敗會帶來何等後果,如此,人人奮勇爭先,才有可能取得勝利。

侍衛收走地圖,眾將站會原位。關鐸扶著桌子,站起身來,雖然腿傷,難以站直,但久經沙場,在這等時刻,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氣概。他道:「三路韃子,最強的,當數搠思監,擁近十萬之眾,虎視廣寧,窺伺遼陽。探馬赤軍為韃子精銳,非上將不可壓制。此一路,交給潘平章。」

潘誠沒有歸座,立在堂上,抱拳道:「接令。」

「遼西張居敬、世家寶,皆為悍將,又得腹裡支援,亦誠為一大敵。劉平章久與之交鋒,知其虛實,守之應該不難。此一路,交給劉平章。」

沙劉二勉強起身,道:「諾。」

「至於瀋陽,城中有東路蒙古軍都萬戶府和高麗女直漢軍萬戶府,雖然其軍隊大半分駐各城,被我軍殲滅的不少;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況且瀋陽北部蒙古部落勢力尚存,亦然不可小覷。此一路,非知兵善用,能忍有勇之將不能勝任。」關鐸徐徐觀望諸將,問道,「誰人願擔之?」

七八個將軍幾乎同時出列,盔甲晃的響聲不斷,搶著道:「末將願擔。」

鄧舍穩立不動,關鐸的三路出軍,盡在他和洪繼勳的推測之中,困瀋陽,如果推測沒錯的話,……,關鐸的視線轉移過來,呵呵笑道:「說了需得能忍有勇之將,你們幾個搶著出列的,勇則有矣,忍,就不夠了。」面色一正,道,「鄧總管,可願一往?」

前兩路,一路潘誠,一路沙劉二,平章級別的人物;眾人以為,困瀋陽最少不得個元帥?沒料到關鐸竟屬意鄧舍,無不驚訝。

鄧舍心知肚明,打遼南,關鐸用他的地方絕不止一處。點他去困瀋陽,看似高高抬舉,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他跨出班列,大聲道:「末將誓死不辱大人之命。」

關鐸狀甚滿意,向眾人解釋道:「瀋陽距離高麗不遠,鄧總管只需把雙城大軍移到鴨綠江畔,就可配合我遼陽,對瀋陽造成強大的壓力;而鄧總管年未及弱冠,數月之內,就將我軍的聲威打到了高麗,正稱得上‘知兵善用,能忍有勇’,……」點了點搶先出列的幾人,笑道,「比你們,強得太多。」

鄧舍道:「大人謬讚,末將愧不敢當。堂上諸位將軍,皆為末將的前輩,末將一時僥倖,比不得諸位將軍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當面被關鐸誇,且是對比著貶低別人的誇,他受不起。謙虛過了,他接著道:「不過,大人有命,末將不敢辭。即日便親往雙城,引軍過鴨綠江。」

關鐸笑道:「你小子,何必妄自菲薄?瀋陽一路交給你,不過不必急著回去,一封書信即可,你高麗也需大軍鎮戍,調萬人足夠。老夫留你,尚有大用。」沉吟了會兒,道,「畢竟你對瀋陽局勢不熟,老夫再撥一員大將,……鄭三寶何在?」虯鬚將軍鄭三寶昂首出列,道:「末將在。」關鐸道:「便以鄭將軍為你之輔。」

鄧舍接令,倒退著退回班中。

「三路守軍已畢;遼南一路為主攻方向,此戰事關重大,務必一舉功成。蓋州高家奴兵強馬壯,調潘平章、劉平章部各一萬人,補充入主攻一路。由毛居敬統率。」

毛居敬為關鐸嫡系頭號戰將,他任此職,意料之中,當下領命。調潘、劉各萬人,他二人沒有異樣,不難理解,鄧舍心想:「遼南富庶,誰打下來,便為誰的地盤。不想插手的才是傻子。」

高家奴兵強馬壯云云,純屬誇大之辭,他至多有一兩萬人。聽陳哲講,從金、復州回來路上,遇見有高家奴部下士卒攔路搶劫,便如土匪也似。軍紀如此,戰力又不高,一盤散沙、烏合之眾罷了。和遼西不同,遼南背靠大海,懸望山東,身後無援,打起來不難。

話說回來,即便如此,打仗沒不死人的。料來,當作前鋒的,又是雜牌外系。

鄧舍低著頭,站在佇列中,一邊傾聽關鐸說話,一邊琢磨他那句:「老夫留你,尚有大用」的意思。

來遼陽前,他和洪繼勳的對話浮上心頭:

「將軍此去,關鐸必打遼南。打遼南,必守瀋陽。守瀋陽,必用將軍。用將軍,必調雙城軍馬。調雙城軍馬,而必不放將軍回高麗。不放將軍回高麗,必誇將軍有名將之才,留以協守遼陽。

「將軍不回高麗,雙城軍馬何人可以統領?關鐸必遣派一心腹,名為將軍副手,實為奪將軍軍權。此調虎離山、兵不血刃之計也;同時,也有試探將軍的意思。」

鄧舍以為然,對此他有深思熟慮,笑道:「我忠心報國,有甚麼好試探的?關平章怎麼吩咐,我便怎麼辦就是。」

「不錯,將軍正該如此。首先,瀋陽在遼陽和雙城兩地的鉗制下,敢出軍的可能性極小,不會發生大的戰事,故此,我軍的安全不用考慮。再則,關鐸應知,將軍麾下諸將,或為將軍叔輩,或為將軍故舊,或為將軍親手提拔。

「羅國器、李和尚諸人雖為王、續舊部,卻也和遼陽沒甚關係;況且他們昔日不過區區百戶,沒有將軍,就沒有他們而今的功名利祿,對將軍早已忠心耿耿。

「軍官以下,老卒多為永平從軍,新卒盡在高麗招得,更和遼陽沒半點干係。將軍看似隸屬遼陽,實際自成一軍。別說他遣一個心腹,他遣十個心腹過來,也難搶走軍權。姚好古、錢士德在雙城活動頻繁,毫無建樹,關鐸不會不知。

「故此,他這麼做,前期來講,試探佔八成,奪權佔二成,不會起到實質的損害作用。而且,對我軍也有利。」

說到這裡,洪繼勳和鄧舍相對一笑。高麗不僅缺衣少藥,更缺人。漢化雖開始推行,非數年不能竟其功;有了困瀋陽的機會,大可以趁機擄掠漢人,或者說,遷徙鴨綠江以北的漢人。打平壤等地,官紳、豪門殺了絕大部分,又得了許多土地,分給遷徙來的漢人,給其優惠,安置高麗,一可充實漢人基礎,二可擴大漢化影響,兩全其美。

兩人笑罷,洪繼勳接著道:「話雖如此,將軍不能放鬆警惕,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水能穿石,百鍊鋼也耐不住水磨功夫。試探得久了,假也成真,可千萬別發展到奪權八成,試探二成的時候。」

也就是說,開始可以明松暗緊。在遼陽立足穩了,比如和潘誠、沙劉二或者其他的一些將軍,關係處好了,最理想的,甚至結成一些同盟了,態度便可以強硬。每件事都有兩面,不能只想好的,立足不穩又怎樣?最壞的打算,潛回雙城,放出部分地盤,換取關鐸認可;不認可,寧可決裂。反正沒了軍馬也是死路一條,看關鐸前後有敵,到時怎生處置?

鄧舍思忖已久,方方面面豈會不知?微笑點頭。九月的雙城,陽光燦爛。兩人沿著河邊,走到棵垂楊柳下,和風撲面,水氣盎然。洪繼勳道:「除了困瀋陽、試探將軍,小可擔憂,關鐸會再有狠手。」

鄧舍道:「先生是講?」

「不錯,正是借刀殺人。怎麼借刀殺人?打遼南,關鐸很有可能會以將軍帶去的軍馬為先鋒,甚至命將軍調平壤軍馬相助。不過,小可以為,就算他調軍馬,也不會多。多了,蛇吞不下象,容易弄巧成拙;少了,才好當炮灰。」

洪繼勳提出問題,先不說答案,倒轉扇柄,「扣扣」敲打手心,瞧著鄧舍,問道:「他若如此,將軍以為該如何應對?」鄧舍一笑,道:「真若如此,你我或可先憂後喜。」洪繼勳哈哈大笑,道:「將軍英明。」

雙城的場景慢慢淡出,鄧舍心神回到堂上,關鐸會不會遣派他做為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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