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老子就是雜牌出身。圍著他的那群人中,怎麼沒潘平章、劉平章的人?好、好好想想吧你!」眾人若有所思,一人道:「雜牌人少,雜七雜八加一起,頂天了,兩三萬人。多有老弱傷殘,軍械也不精良,沒甚麼作用。」老李翹了大拇指:「聰、聰明。」
有人擠了擠眼,問道:「好多人說,小鄧帶來了不少高麗美女?」一人道:「好稀罕麼?城裡高麗人多的是。」先前那人道:「不同不同,他帶來的盡是官宦女兒。」那人道:「那又怎樣?扒了衣服,一個鳥樣。老子就不信,她能放進去倆鳥兒。」
老李連連搖頭,道:「外、外行了你。曉、曉得蘿蔔不?曉、曉得人參不?蘿蔔像人參,但不是人參,甚麼區別?就是蘿蔔和人參的區別。」
「又吹了,又吹了,你吃過人參麼?」老李瞄了瞄鄧舍,嘿嘿一笑,道:「不、不瞞你們說,老子嘗過。」
眾人大感興趣,催著道:「說說,說說。」老李咧著嘴,賣弄道:「老子一個兄弟,和鄧三認識,前兩天去見小鄧,小鄧送他一個。託他的福,老子沾了沾光。曉、曉得甚麼滋味不?」
「你狗日的快說!」
「就、就告訴你們一句話。」老李伸出三個手指,道:「別、別說倆鳥兒,仨、仨鳥兒都行!」
聽到這裡,鄧舍險些笑出聲來。老李等人扯了會兒女人,言歸正傳,有人道:「倒也奇怪,高麗才得,不安穩,關平章召他回來作甚?俺有聽說,老姚也在高麗,……」他壓低聲音,道,「莫不是,要撤出遼陽,全軍轉入高麗?」
老李嗤笑,道:「撤、撤的了麼你?腦、腦袋長榆木疙瘩了。」
「那你說,甚麼大的軍事行動?」
老李鬼鬼祟祟往左右望了望,小聲道:「小、小道訊息,要打遼、遼、……」吭哧半晌,沒「遼」出來,他憋得滿臉通紅。有人等不及,狠狠朝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打的他頭盔咣咣響,脫口而出:「遼南!」聲音大了點兒,忙捂嘴,周圍沒人注意他,放下心,叮囑:「就,就對你們說了,哥幾個兒,別、別外傳。」
他的訊息倒很準確,鄧舍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幾眼,記下外貌。
「遼南」二字一齣口,他邊兒上幾個人嚇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半晌,才有人開口,說道:「又從哪個路邊兒聽來的?打遼南?汴梁不救了?關平章答應、潘平章同意,劉平章呢?他鐵定反對。」
老李問道:「你,你聽誰的?」那人道:「自然關平章。」老李又問別人:「你、你、你們聽誰的?」指了指周圍,劃個圓圈,又問道,「他們聽誰的?三個平章,兩個同意,這、這事兒準成。曉、曉得潘平章為甚比劉平章早回來一天不?」
一人道:「廣寧近,遼西遠。」老李不屑一顧,道:「別、別和俺說話,你,你……」他指了指腦袋,「偏低,偏低。廣寧再近、遼、遼、遼西再遠,頭天潘平章回來,第二天劉平章回來,趕這麼巧?關平章是誰?他算、算好日子的。」
有道理,眾人恍然大悟。一人猶猶豫豫:「那主公?」老李道:「傻、傻了吧?主、主公管你吃、吃的沒?誰管你穿、穿的?」
先前激他那人急忙四顧,伸手止住他往下再說,道理不錯,話怎能明講?道:「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做下屬的,平章大人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便是。多說無益。」一揮手,「散了吧,散了吧。」
眾人一鬨而散,老李攆著再次叮囑:「各、各位,千萬別、別外傳!」
說話間,府門開啟,兩個文官出來,朝眾人一揖,道:「平章大人將令,軍議即開,文武請入。」左邊一個補充道:「省府重地,入內之前,諸將請先解刀。」
專有侍衛在府外扯了兩橫長繩,將軍們解下刀劍,懸掛其上。按照官職尊卑、關係遠近,文官居左,武官在右,列成彎彎曲曲地兩條長蛇,排隊進府。
鄧舍曾隨鄧三參加過幾次大型軍議,但鄧三僅是千戶,遠不及此次高階。總管的官兒,不高、不低,排在中間,他謙虛年幼,不敢居前,落在總管這一級的最後。
關鐸軍紀嚴明,一入省府,就沒人再大聲說話。府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鄧舍隨著隊伍緩緩前進。百十個文武,議事地方小了不行,地點選在省府正堂,關鐸居中,潘誠、沙劉二偏向兩側而坐,三人已到。
諸人進來,分成四列按班站好,拜倒山呼:「卑職、末將等見過平章大人。」
關鐸便如彌勒帶笑,笑眯眯道:「起來吧。」目光柔和,一瞬間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兒,鄧舍感覺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稍微長了片刻。借諸人拜見的機會,他悄悄看了看潘誠和沙劉二。
潘誠老樣子沒變,國字臉、濃眉大眼。他正當盛年,軍中有美男子的讚譽,坐在關鐸旁邊,越發顯得精神抖擻,英武奪人。沙劉二變化挺大,鄧舍驚異地發現,他老了許多,三十來歲的人,兩鬢已有白髮,滿臉風霜,皺著眉頭,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知在想些甚麼。
關鐸道:「今日召集諸位前來,為有兩件事宣佈。」
※※※
注:
1、左右司郎中。
行省宰執以下,設左右司為其幕屬,處理日常事務。左右司是仿照中書省左司、右司機構而設定的。「行省,……佐幕有左右司,都省分為二,行省則合為一,設郎中、員外郎、都事各二員,一省贊畫賴焉。」「都省」,即中書省。
左右司郎中、員外郎、都事號「首領官」,「總乎六曹,而分守無彼此之殊,位序已崇而職務尤劇,委任之重覆絕前比。……由是而歷從班登政者踵武相望,號為宰相之儲,誠要官之高選也。」
左右司郎中品級為從五品。
「號為宰相之儲,誠要官之高選也」,這句話一點兒不錯,被朱元璋視為功臣第一的李善長就擔任過這個職位。洪武三年,朱元璋封了六個公爵,李善長名列第一、也是其中唯一的文臣,他也做了丞相,「居百官之首」。
——元朝科舉取士不多,官員銓選,一則宿衛,一則為吏,一則科舉。前兩者佔的比重遠遠大過後者。北方的漢人經科舉而入仕的,已經不多;南方的南人更是屈指可數。
2、花山賊。
至正七年,「沿江盜起,剽掠無忌,有司莫能禁。……集慶花山劫賊才三十六人,官軍數萬,不能進討,反為所敗。後竟假手鹽徒,雖能成功,豈不貽笑。」
「中原紅寇未起時,花山賊畢四等僅三十六人,內一婦女尤勇捷。聚茅山一道宮,縱橫出沒,略無忌憚,始終三月餘。三省發兵,不能收捕,殺傷官軍無數。朝廷召募鹽徒朱、陳,率其黨與,一鼓而擒之。從此天下之人視官軍為無用。不三五年,自河以南,盜賊充斥,其數也夫。」
花山賊從雖活動在集慶路茅山、江寧一帶,卻是從淮河一帶過去的。「……,乃有兇盜自淮甸歷朱方,等茅阜,涉土橋,問津龍潭,欲走江以逸。」他們打算過長江的時候,「鎮南王令司馬會省、臺帥臣,督十餘路戍士,圍於東華山,……萬夫長、江寧監邑死之。彌月有半,始克殄滅。」「江寧監邑」,即江寧縣達魯花赤。
——三十六人,正合施耐庵《水滸傳》之天罡星三十六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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