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趨炎附勢之徒,沒甚大用,客客氣氣就足夠。鄧舍著力的重點,在軍中外系、鄧三僚友以及他往日朋友的身上。他不方便主動找他們,他們來了,不能放過。
談論最多的話題,除了敘舊,免不了講講當前局勢,說說高麗風情。方補真聞訊趕來,端著茶,坐在邊兒,時不時插上兩句。賓主和睦,談笑風生。每有人告辭,鄧舍必有禮物贈送,看人不同,禮分輕重。
他帶來的高麗女子不少,給關鐸之外,留了十來個,挑客人中關係親密的,分別送出。高麗女子名聞天下,鄧舍帶來的又皆為一等一的精品,全是高麗官宦、豪族女子,放在太平年間,尋常權貴也難享受得到,自然個個心花怒放,人人眉開眼笑。有幾個鄧舍素知其秉性,如文華國一般,口味獨特的,也各有相應的好貨色奉上。
中間楊萬虎到了,鄧舍告罪,出去交代幾句,把信給他。命他去廂房找關鐸派來的輜重官兒,交接盔甲、軍械,選一個得力千夫長護送。
「送回高麗之後,軍隊還回來麼?」楊萬虎問道。
鄧舍道:「不必回了。」看了左右無人,低聲道,「告訴河光秀,遼陽城裡高麗人不少,逢上輪歇,多來城裡轉轉。」楊萬虎應道:「是。」瞧院中人來人往,他忍不住道:「將軍府裡來往人雜,要不要小人再派些兄弟過來補充扈從?」
鄧舍帶在身邊的親兵百人,無一不是精挑細選,楊萬虎麾下的流人,有幾個雞鳴狗盜的,也在其中;用來自保,已經足夠了。再說,真有危險,即便住在營中,也沒用。他一笑,道:「不用了。」
楊萬虎躬身要走,鄧舍又把他叫回,沉吟片刻,道:「近日或許會有戰事,我軍沒準兒要上戰場,你回營早做準備。」
府門外車馬喧譁,又來了一撥客人。領頭的個下萬戶,名叫胡忠,和鄧三昔日關係不錯。大老遠就嚷嚷著:「鄧小哥兒?哪兒呢?哪兒呢?好些日子沒見,想死俺們了。」
鄧舍含笑招呼,抽空拍了拍楊萬虎的手臂,道:「你去吧,記住,萬事小心。營中若有找你來往的,要客氣敷衍。」楊萬虎恭聲應是,由親兵領著,去找關鐸派來的輜重官兒不提。
鄧舍迎來送往,一番喧鬧,到暮色深沉,方才漸漸安歇。最後一個來客,是毛居敬的親兵隊長,不用說,也是請他赴宴的。毛居敬不能推辭,鄧舍爽快答應。
忙了一下午,遼陽比雙城熱,出了一身汗。鄧舍稍作沐浴,換件乾淨衣服,臨走,想起了關鐸送來的那個女子。怕毛居敬見著了問起,不好回答,又縮回了腳,轉回堂上,命親兵去帶來觀看。
不多時,窸窣腳步聲響,親兵將她領到。鄧舍拿眼一看,微微發怔,倒似在哪裡見過。見她珠翠盛飾,著件銷金衣裙,高高的髮髻堆在腦後,髮髻上倒插了一把龍紋玉梳。一進門,帶進來一股熟透的暗香。
她裙子甚長,曳地尺餘;裙腰收攏,襯得身材嬌纖而飽滿,她走進來,冷冷淡淡地朝鄧舍福了一福,道:「賤妾李阿關,見過將軍大人。」
這等妝扮、作態,不似歌姬婢女,倒如貴婦人一般了。她手指纖細,萬福時放在腰邊,鄧舍瞧見,從袖子中露出個綠瑩瑩的玉佩,記憶裡找到來處,恍然醒悟,心知誤會。慌忙躍起,還禮不迭,道:「不知娘子來,失禮失禮。我親兵傳話不清,娘子千萬莫怪。」
李阿關來,到現在差不多一天了。鄧舍當她做姬妾一流,親兵招呼也不上心,中午吃飯竟都把她忘了,餓得前胸貼後背,要非關鐸嚴令,早轉頭走了。此時聽鄧舍解釋,越發惱怒,握緊了粉拳,只恨得咬碎了銀牙。
她冷冰冰道:「將軍事情多,賤妾多等會兒,不打緊。」
才提醒楊萬虎萬事小心,不料轉過頭,自己就惹下麻煩。看她神色不善,鄧舍叫苦不迭。才入遼陽,可千萬別就結下個仇家。她既然昨夜有資格出席酒宴,可見身份不低。一邊尋思補救,鄧舍一邊走下堂來,伸手請她入座。道:「我能有甚事,左右一些故友來訪,怎比的娘子親來?實在不知,……不說了,不說了,千錯萬錯在我,快請坐,快請坐。」
李阿關道:「賤妾負罪之身,不敢坐。」說著,猶猶豫豫地,往堂外看去。鄧舍察言觀色,忙揮手退下親兵,道:「娘子來,可是有甚事麼?」
李阿關咬了咬牙,又福了一福,道:「昨夜酒宴,賤妾失禮,今天來,只為求將軍見諒。」關鐸的原話,叫她拜倒求罪;要說鄧舍總管的身份,加上關北王的地位,比她夫君高得多,她一個女子,跪一跪無妨。只是,她年近三十,大女兒今年都已十三,鄧舍才多大?她實在跪不下去。
鄧舍故作愕然,道:「昨夜酒宴?娘子有何失禮?」李阿關滿臉通紅,忍了忍,待要開口,鄧舍哈哈一笑,替她開解,道:「平章大人真是,憑娘子的身份,我巴結還來不及,真有失禮,也是把我當作自己人看,我求之不得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姚好古、河光秀兩個擅馬屁的下屬,鄧舍說好聽話的功力,長進許多。李阿關不領他的情,乾巴巴地道:「賤妾失禮,求將軍原諒。」堅持要鄧舍說出原諒二字。
鄧舍甚感無趣,道:「我昨夜實在醉了,真記不得。娘子放心,縱有失禮,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李阿關道:「將軍大人有大量,得將軍原諒,賤妾如釋重負。」拍了拍手,兩個小廝進來,抬了兩束絲綢、一個箱子,她道:「備了薄禮,請將軍笑納。」
她簡直像個冰山似的,回身不經意間,眼神流露出如火的憎恨。鄧舍無可奈何,只得收下,給上來幫忙收拾的親兵使個眼色,出去準備回禮。
李阿關不給他機會,禮物放好,萬福告辭。鄧舍沒法兒攔,沒奈何,只好送出,殷勤問道:「不知娘子府上何處?我這裡有些高麗特產,高麗西京豪門獻給我的有些珠寶首飾,也還不錯,回頭給娘子送上。」李阿關道:「不敢勞動將軍,天色晚了,將軍請回吧。」
她的轎子停放院子內側,有人抬出,她瞅也不再瞅鄧舍一眼,自顧上去。
簾幕才放下,她腹中飢餓,不合時宜地發出聲輕響,也不知轎外的鄧舍聽到沒有。她又羞又惱,想到鄧舍的不給面子,不給飯吃不說,他的親兵竟把她領入臥室。到底誰才無禮?把她李阿關當作甚麼人了!隱約猜到鄧舍確實誤會,惱怒上頭,她管不得許多,委屈起來,頓時眼圈兒一紅,淚水止不住地滴落。
她的啜泣聲傳出轎外,鄧舍知道,這個仇人結定了,卻也無計可施。一直送她出了府門,當初通傳的親兵曉得惹禍,縮頭縮腦的不敢說話。鄧舍不會遷怒他人,要說那親兵回報的也沒錯,只怪自己想差。
夜色漸至,轎子慢慢隱入夜中。
惹禍親兵鼓足勇氣,道:「將軍,小人傳的錯了,願受責罰。」鄧舍知他不安,笑罵道:「狗日的,……跟上去,莫要被她發現,看她住在哪裡。明天一早,把回禮送去。」心想:「李阿關,阿關?」補充一句,「打聽打聽,她和關平章什麼關係,她的夫君又是誰,有甚職務。」
亡羊補牢的措施做下,成不成,看老天。鄧舍拿得起,放得下,不再去想,帶了畢千牛,上馬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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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遠可書信,近戰、夜鬥則拍掌為記,當著敵人的面,也可以使用。
這套密碼是戚繼光發明的,「遠則書寫,近則拍掌為記」。大約因掌握這套密碼比較麻煩,後來未能普遍使用。但這種通訊技術,是世界通訊史上最早的密碼技術,其通訊方法與現代的電訊密碼基本上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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