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二人去遠,虯鬚將軍鄭三寶道:「大人對鄧舍,太過客氣,要按著小人的意思,根本用不了這等麻煩。」毛居敬倒是有些欽佩,道:「六千人馬,他就敢來遼陽,膽子不小。」
鄭三寶、毛居敬皆為親信,一側伏案埋頭的兩個文官兒也是幕僚,關鐸不必隱瞞真實想法,他扶著腿,慢慢走了幾步,活動身體,一邊道:「姚總管來信,稱讚他‘智而擅守,有容百川之量;勇而能威,極得將士之心’。
「極力勸老夫‘厚結其心,恩威並行,儘量收為己用’,得之,可為老夫之韓信;若不能得,‘寧冒雙城反噬,不過損兵;寧斷高麗退路,不過折將’,‘而此人絕不能留,務必殺之’。高麗,老夫終可再得,留此人,‘為他人作嫁衣裳’矣。」
鄭三寶撇了撇嘴,道:「誇的恁般大,俺卻也沒見他有甚高明之處。昨夜及今日,不都老老實實的上了大人的套兒麼?」毛居敬道:「卻也不然。昨日宴請,用的烈酒,諸將敬酒也急,敬酒又是大人親口提議,他初來乍到,能不喝麼?哼哼,小人倒是懷疑,他究竟醉了沒。伏在案上,足足睡了一個時辰,呼嚕震天,任誰叫他,都裝作不知。」
關鐸點了點頭,道:「醉,或者不假。他敢喝,只說明他對自己酒後的習慣甚是瞭解,不怕醉後失言。這也無妨,老夫本意,就不在‘酒後真言’這四個字上。」
毛居敬笑道:「大人的本意,應該在借其酒後,聞其志,而觀其人,再定對策。」關鐸一笑,預設,道:「呵呵,不過,他最後所講的志向,倒是頗叫老夫意外。」鄭三寶道:「文縐縐的,哼哼,反正俺就沒聽懂。」
毛居敬問道:「請問大人,既然如此,可已有對策?」
關鐸沉吟,道:「今日對談,鄧總管的表現,恩,差強人意。姚總管評點的不錯,他年輕雖小,甚有城府,很有點以不變應萬變的意思,看他的樣子,想自立不假,卻也能夠看清形勢。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他既有自知,老夫就有將他收服的可能。」
毛居敬疑慮,道:「姚總管向來識人甚準,怕不養虎為患?」
關鐸笑道:「欲成大事,怎能沒容人之量?他鄧舍,年未弱冠便有容百川的肚量。老夫年近花甲,反就不如他麼?楚霸王為何不殺漢高?若因婦人之仁,則魏武為何不殺昭烈?」魏武帝即曹操,昭烈帝即劉備。
毛居敬讀過些書,卻回答不出。關鐸笑了笑,不再多說。他心想:「姚好古畢竟謀士,眼光不及。」
決策當在上位,謀士之言,善者從,不善者不從。鄧舍豈能輕易殺之?他恭順前來,關鐸一刀殺之,則置天下英雄何處?關鐸豈是草莽?他飽讀詩書,有的是一片雄心壯志。
這且不提。就說眼前,殺一個鄧舍不難,潘、劉二人會不會讓他殺?人人皆知,高麗退路一斷,遼陽生死莫測。姚好古說的不錯,憑藉關鐸的實力,不計損失的話,的確可以再強攻得之。但得之之後呢?實力大損,南有麗朝,北有蒙元,早死和晚死的區別罷了。實在是下的不能再下的下策。
不殺鄧舍,有高麗做退路。退路無憂,那麼軍心便可穩;不但如此,關鐸還能再趁機利用高麗這個籌碼,來進一步削弱潘、劉二人的勢力。
然後打通遼南、攻克瀋陽,後顧無憂:可進遼西、羽覆遼東,守關外而拒腹裡;可渡海東上,援助王士誠、續繼祖,插手山東。有遼東、山東兩省之地,天下之鹿,未嘗不可逐之。
如果說以上為公,為勢;再往私裡、往關鐸本意來看:至於會不會養虎為患,鄧舍才多大?人馬才多少?幾個月前,一個小小的百夫長而已,聚集一群烏合之眾,就號稱幾萬大軍。幾萬?他有十萬又怎樣?高麗有那麼多漢卒麼?用麗卒?語言不通,怎麼指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能放心麼?
好,他知道用漢卒為主力,以麗卒為輔助,沒有昏了頭,這一點上做的不錯。也抓住了快速成軍的訣竅,不計傷亡地以戰練兵,很打過幾場惡戰,姑且算有了些戰鬥力,但軍隊並非士卒敢戰就能成為精銳的,得有一整套的管理。
他小小的個百夫長,一躍到如此高位,沒經歷、沒經驗,懂麼?即便有人才相助,短時間內,他能做到麼?他有那麼多的底層軍官麼?他有經驗豐富的帶軍大將麼?
一支成熟的軍隊,幕僚的職責不僅在參謀軍機,還得有管實務的,比如:銓選軍官、管功勞、管地圖、管錢、管馬、管糧、管書信、管文案、管軍籍、管軍械、管輜重等等,沒幾十個人根本無法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有麼?
說完軍隊,再說地方。別看他紅紅火火的,擴地數百里,他有治理地方的文職官吏麼?一個洪繼勳、一個姚好古,兩個人,能起多大作用?從管理地方上來講,一個絕頂的人才,遠遠不如一百個平庸。
地方官兒既缺乏,平壤以北諸地又新得,他為何只帶六千人來?示弱為其一,其中未嘗沒有平壤離不得大軍的因素!鎮戍足夠,要想安撫,非數月不行,就指望雙城,他有穩固的後勤基礎麼?有糧麼?有衣麼?
姚好古講,他連藥品都極度缺乏!他有足夠的工匠麼?他能保證軍隊軍械方面的供應麼?
拿遼陽來說,遼陽土地肥沃、蒙元早期屯田建設極好;又聚集甚多各色工匠,雖四面有敵,交通貿易也通,儘管如此,他關鐸在後勤、糧草、輜重這一塊兒尚且甚覺吃力!
馬上要到冬天了,不錯,去年是個暖冬,可暖冬百不逢一。東北冬天來的還早,較之內地,溫度也低得多,大雪一下,呵氣成冰,天寒地凍的,缺衣少糧,他怎麼辦?他才成軍幾月,脆弱的管理系統,能管得住他的部下麼?
即便他管得住,話題再扯回去,他的部下能和遼陽紅巾比麼?遼陽紅巾可都是百戰餘生之輩!鄧舍算得甚麼?關鐸要是再沒這點兒自信,枉自活了五六十歲,枉自縱橫遼東數年。他口中不說,對姚好古的大驚小怪,不以為然。
毛居敬對姚好古是很信服的,面對關鐸的自信,他猶豫了會兒,不再諫言,只道:「大人,還請三思。」關鐸擺了擺手,道:「不必多言,老夫自有分寸。」想起一事,問道,「李阿關去見鄧總管了沒有?」
李阿關即為昨夜酒宴上嘲笑鄧舍的女子,她孃家姓關,夫家姓李,按照當時習俗,夫姓在前,孃家姓在後,中間加個「阿」字,所以關鐸叫她李阿關。不過放在平時,因了親戚關係,關鐸多暱稱她的小名,喚作寺哥的,此時直呼李阿關,可見惱怒。叫她去見鄧舍,是為了請罪道歉。
毛居敬道:「小人昨夜就將大人的話轉告給了他的夫君,料來應該已去了。」關鐸哼了聲,道:「改日叫他夫君來老夫宮中,待遼陽圍解,給他升個官兒吧。」毛居敬恭聲道:「是。」對關鐸用人的手腕,深感佩服。
※※※
注:
1、三個月前,察罕帖木兒大發秦、晉諸軍。
至正十九年五月,「察罕帖木兒大發秦、晉諸軍討汴梁,圍其城。以大軍次虎牢。先發遊騎,南道出汴南,略歸、亳、陳、蔡;北道出汴東,戰船浮於河,水陸並下,略曹南,據黃陵渡。乃大發秦兵出函關,過虎牢;晉兵出太行,逾黃河,俱會汴城下,首奪其外城。察罕帖木兒自將鐵騎,屯杏花營。諸將環城而壘。
「賊出戰,屢敗,遂嬰城以守。乃夜伏兵城南,旦日,遣苗軍跳梁者,略城而東,賊傾城出追,伏兵邀擊敗之。又令弱卒立柵外城以餌賊。賊出爭之,弱卒佯走,薄城西,因突出鐵騎縱擊,悉擒其眾,賊自是益不敢出。」
2、劉福通奉小明王,從數百騎,出東門遁走。
「察罕帖木兒督諸將攻破汴梁城,劉福通奉其偽主遁,退據安豐。」
察罕帖木兒「諜知汴梁城中計窮,食且盡,察罕帖木兒乃與諸將閻思孝、李克彝、虎林赤、賽因赤、答忽、脫因不花、呂文、完哲、賀宗哲、安童、張守禮、伯顏、孫翥、姚守德、魏賽因不花、楊履信、關關等議,各分門而攻。至夜,將士鼓勇登城,斬關而入,遂拔之。劉福通奉其偽主從數百騎,出東門遁走。獲偽後及賊妻子數萬、偽官五千、符璽印章寶貨無筭,全居民二十萬。不旬日,河南悉定。獻捷京師,詔告天下。」
3、山東行省丞相。
元朝行省,「丞相則設定不常」,滅宋時一度設右、左丞相,宋亡後,部分省份也有丞相,但因其位高權重,招致異議。至元二十三年,調整官制,「以行省置丞相與內省無別,罷之」,平章政事為一省長官。「內省」,即為中央的中書省。後來,在「地廣事繁」的省份又置丞相,但一般僅為左丞相,並且也沒有形成制度。
行省的左丞相品佚比內省低,和平章政事一樣,皆為從一品。不過,行省如有丞相,則平章政事為佐貳,統領行省政務,並提調軍馬。
——唐宋以左為尊;元朝尊右,左丞相的品級不如右丞相。
4、幕僚。
一軍統帥,可召幕僚,協助管理軍政。夏商周時期,我國就存在幕僚了,分工很細,能達到幾十種,可謂近現代參謀制的雛形。
5、李阿關。
元代漢族婦女有小名,也有大名。不過成年之後,繼續使用小名而無大名的現象也很普遍,應該與其不能從事社會活動有關。
漢族婦女結婚以後,通常在自己的姓之前加一個「阿」字,稱為「阿劉」、「阿王」、「阿馬」等,有時就把丈夫的姓加在前邊,這種情況南北都很普遍。和後世的以夫姓加父姓(如李阿關在明清應稱之為李關氏)是有區別的。
宋朝時期,有在婦女姓前加「阿」的現象,如「阿黃」、「阿戴」等,但似無在「阿」字前冠夫姓而成「×阿×」之稱呼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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