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不大,裡邊放了塊石碑,石碑似被火燒過,烏黑一團。方補真道:「韃子官兒不降,惹惱了平章大人,一股腦兒綁在碑上,燒了。」念那碑文,「‘爾俸爾祿,民脂民膏’。哈哈,將軍知道麼?當時燒出的膏脂還真是不少,卑職攏了攏,足點了三天蠟燭。」又接著念道,「‘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嘿嘿,嘿嘿,卑職看正好相反,應該是‘上天易欺,下民難虐’。」
碑上的碑文受了火汙,本已模糊不清。鄧舍知道,這碑叫戒石,全天下的碑文都一樣,方補真不看字而知其文,也不奇怪。
「上天易欺,下民難虐。」鄧舍唸了兩遍方補真改過的這兩句,細品其意,不由悚然。再看方補真時,鄧舍肅然起敬。
兩人繼續往前,府衙中人很多,不時碰上幾個腳步匆匆的文武官員。方補真似乎人緣不太好,很多明明認識他的人,都只當沒看見他,他也冷冷地不理人。
要說受歡迎的程度,他尚且不如鄧舍,最起碼,三四個昨天見過鄧舍的官兒,表現得都很熱情。只是鄧舍覺得,那熱情裡帶著古怪,就似方補真的那一抹似笑非笑,他越發忐忑,昨天酒宴,自己究竟說了些甚麼?關鐸問志,自己又回答了些甚麼?
關鐸想灌醉他,的確是個高招兒。酒後真言是其一;即便酒後無真言,只要醉、只要心中有鬼,酒醒之後必然忐忑。就好比兩軍對戰,陣且未列,己方已落入明處,輸了一籌。真要是明處也罷了,索性破釜沉舟;但問題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落入明處。
「罷了,罷了,任你千般計;我只一來應。酒後失言,誰能當真?」鄧舍沉下心,深深吸了口氣。兩人已到了大堂之外。方補真清清嗓子,道:「雙城萬戶府萬戶鄧舍,卑職方補真求見。」
關鐸柔和的嗓音傳出:「進來吧。」
跨入堂內,鄧舍拜倒:「見過大人。」關鐸道:「快快起來。」鄧舍站起身,拿眼往左右微微看下,堂內除了關鐸,毛居敬、虯鬚將軍也在,另有兩個文官兒,伏在一側堆滿文書的桌案上,不知忙些甚麼。
「鄧萬戶昨夜喝酒不少,今天怎麼不多睡會兒?」
「素在軍中,早起習慣了,睡也不睡不著。」鄧舍恭敬答道,趁關鐸不注意,偷瞧他的神色,笑融融的,沒有異樣。關鐸道:「聞雞起舞,正是武將本色。好,好。呵呵,老夫送你的婢女,用著還算舒心?」
「多謝大人。只是末將昨夜大醉,……」關鐸哈哈一笑,道:「可惜了良辰美景。」正閒話間,方補真往前兩步,再次跪倒在地,亢聲道:「大人,卑職有話講。」關鐸一怔,道:「什麼話?起來說。」
方補真卻不起來,道:「卑職方才來的路上,經過青樓街道。」他手指向後,指著堂外日頭,「日未及午,而進出人群熙攘。」「這有何怪?青樓既然開門,自然有客上門。」
「大人沒見,嫖客裡十個有八個都是軍中將士。大人,強敵當前,而軍士如此,不知操練,反日夜尋歡。倘有敵襲,如之奈何?」關鐸沉吟,問道:「你的意思?」方補真道:「大人當下軍令,非常時期,關閉青樓、禁將士出營,免墮我士氣。」
毛居敬道:「方大人,你這話不妥了吧。」方補真昂著頭,翻著白眼,問道:「有何不妥?」毛居敬向關鐸拱了拱手,道:「正因非常時期,小人以為,青樓關不得。」方補真漲紅了臉:「為何關不得?」毛居敬不理他,對關鐸道:「壓力大,需得發洩。青樓之設,目的不就在此?況且逛窯子的將士,小人知道,皆為輪值當休的,又不誤防守、巡邏,何必理會?方大人墮落士氣云云,近似紙上談兵了。」
「哇呀呀!」方補真惱怒非常,跳了起來,手指勾回,指著毛居敬,冒出來一句,「你這佞臣!再敢以巧語亂大人之心,小心我噴你!」
鄧舍愕然驚顧,正好好的辯論說話,怎忽的一下子就勃然變色?方補真的實授官兒是甚麼,鄧舍不知道,總不會比毛居敬大,當著關鐸的面,敢如此放肆?卻見關鐸、毛居敬、那虯鬚將軍面色不變,邊兒上伏頭抄錄的倆文官兒連頭也不抬一下,可見,早已見怪不怪。
這等脾氣,難怪他不招人待見。
關鐸哈哈笑道:「些許小事兒,暫且擱下,改日再說。」方補真忿忿不平,不甘心,要繼續說,關鐸道:「今日老夫叫你們,有大事說。」安撫他兩句,方補真無奈退下。
關鐸叫鄧舍上前,話入正題,問道,「昨日只顧著歡喜,老夫忘了問及,你帶來了多少人馬?」
「六千。」鄧舍等他這一問,從昨天等到現在,接著要拿出精心準備的解釋;關鐸又道:「六千?比老夫想的多。姚總管講,你才打下平壤,不多留些人馬,高麗不打緊麼?」鄧舍嚥下到嘴邊兒的解釋,回答道:「才和高麗議了和約,又有姚總管坐鎮,應無大礙。平壤,……」
關鐸點了點頭,道:「和高麗議了和約?高麗人向來講話不算,出爾反爾的把戲最是拿手,你要小心,不能當真。」話語淳淳,純是對晚輩語氣,語重心長。鄧舍再嚥下平壤的話頭,道:「末將已在南部沿線屯聚重兵,又備下水軍,聯絡倭寇,朝夕騷擾其南部,……」
關鐸頷首:「好計策,好計策。姚總管誇你的不差,有勇有謀。」轉開話題,「你新得平壤,雙城貧瘠,軍中糧草、軍械、輜重缺乏麼?」鄧舍心念電轉,他要送輜重?或要藉機再多派人馬入高麗?答道:「正值秋收,糧草暫且無虞。軍械勉勉強強,夠用。」
「你帶來六千人太多,眼下遼陽並無大的戰事,用不的許多人馬。老夫撥給你槍戈、盔甲千套;弓矢,也按千人的份兒;火銃,老夫不多,給你三百支,明日一早,由你本部千人帶回高麗吧。」
大出鄧舍意料,道:「大人厚愛,……」關鐸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笑道:「聞聽你高麗軍馬不下兩萬,統兩萬的上萬戶,我朝中獨你一個。」毛居敬接了文書,遞給鄧舍,開啟來,大致掃了眼,是一份委任狀,升了雙城統軍萬戶府為統軍總管府,鄧舍升任統軍總管。
鄧舍慌忙拜倒:「末將,……」關鐸搖頭自責,笑道:「不用說了,錯在老夫。」
「大人何意?」
「官兒給你升的慢了!姚總管上封來信,還笑話老夫,有猛將而不知用,屈元帥而居萬戶。……話是如此說,一步步來,貿然提拔你快了,對你也不好。左右將有大戰,你且勉勵,立得兩三功勞,元帥職位,唾手可得。」
「總管已是末將不敢想,大人栽培,末將感激不盡。」
「感激老夫作甚?老夫處事,只認兩個字:公正。你有大功、豈能無賞?要感激,得謝你自己。哈哈。」關鐸笑的聲音大了,不小心腿碰到桌案,哎呀叫了聲,吸著涼氣,諸人急忙上前,關鐸擺手,道,「不用過來,沒事沒事,不小心碰到傷腿而已。」
毛居敬道:「要大夫來看看麼?」
關鐸搖頭,道:「看甚麼看?」那虯鬚將軍怒聲道:「孛羅那廝,著實可惡!箭頭上也塗了毒,屑小之輩,忒不光明。」關鐸道:「箭矢著毒,怎能算是屑小?我遼陽軍中,不也是多有用毒箭矢麼?」嘆了口氣,道,「老夫老了,五十知天命,老已近六十。生逢亂世,活到這把年齡,早已知足。」
諸人跪倒在地,毛居敬道:「大人何出此言?一點箭毒,大夫不也說了,但凡按時用藥,必能痊癒。大人身子骨兒素來強健,箭毒去了,好生將養些時日,又是一條好漢。」
關鐸笑得皺起眼角紋兒,慈祥地一一看過諸人,道:「人一老,百病來,你們年輕,不知這個道理。起來吧,都起來吧。」喟然嘆氣,道,「昨夜問你等之志,說的都很好,老夫欣慰。」鄧舍心中咯噔跳了下,感覺到關鐸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轉開來,聽他接著道,「老夫之志,你們知道麼?」
「大人之志,雖從未對小人等講,小人觀大人平時言行,略可猜得一二。」毛居敬答道。關鐸來了興趣,道:「你說說看。」毛居敬道:「大人之志,當在驅韃虜、復中華,廓清宇內,止亂平殺,救萬民出苦海,奉明主治天下。」
關鐸開心大笑:「哈哈,說的好!好你個毛居敬,平時不聲不響,把老夫琢磨得還挺透,好,好!」方補真道:「大人憂世憫民,實為萬民之福。」關鐸道:「海內洶洶,我民也何苦?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前句話,姚好古講過;後句話,鄧舍講過。鄧舍不禁心中一動,聽關鐸繼續說道:「人之一世,豈能沒有志向?人為何有高下之分?在學識麼?在功名麼?在財富麼?非也,學高未必有德;肉食者未必不鄙;家有萬貫,不如出個硬漢。
「什麼是硬漢?拳頭硬麼?志存高遠,方為硬漢。有了高遠的志向,又能為之堅持不懈,聖人云: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就是這個道理了。故此,人之高下,不在學識、不在功名、不在家財,而只在你心中一點志。這也是老夫昨日,為何突然問你等志向的原因了。」
他輕言細語的,一番話娓娓道來,就如長輩向晚輩講述人生經驗也似,其中蘊含的道理,鄧舍偶有想過,不如他講的透徹,頓時心有所感,方補真連連稱是。
毛居敬道:「小人等愚昧,大人若不講,實在想不到這一層。」關鐸笑呵呵點點毛居敬,道:「你呀你,不學好,就會拍馬屁。」一拍腦袋,「哎喲,跑題了,跑題了。鄧將軍,你可知汴梁如今的局勢?」
又如昨夜,對話的主動權始終掌握關鐸手中,他一會兒東,一會兒西,鄧舍心想:「薑還是老的辣。」口中道:「正要請教大人。」
「上個月底,汴梁城破了。」
※※※
注:
1、戒石。
商周時就有,當時是把處置枉法官吏的刑律「儆於有位」,書寫在官吏座位邊。北朝始用石碑形式,唐玄宗開始,戒石統一內容,普及全國。後蜀國主孟昶做戒石辭,四言體韻文,凡二十四句。宋朝建國,太宗抽取其中四句,即為「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一直沿用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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