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鐸(二)

那虯鬚武將不樂意,嚷嚷:「三杯兩盞算的甚麼?這等小杯子,溼不了舌頭根兒,沒的汙了爽快二字,不如換了大碗,平章大人,您老人家說呢?」

關鐸呵呵一笑,不說話。鄧舍哪兒敢在這場合多喝酒?連連推辭。那武將焦躁起來,叫道:「以為你是條漢子,卻扭捏像個娘們兒!」沒奈何,換了大碗,拿上來一看,鄧舍嚇了一跳,何止是大碗,簡直是海碗。三碗許還不妨,就怕三碗到不了底,可千萬別叫鑽了桌子。

關鐸笑吟吟只看,也不勸,鄧舍咬了牙,他來遼陽,打的主意要虛與委蛇,先把關鐸穩住、觀望了風勢再說。鬧僵的話,就失了本意。不就是幾碗酒?他不再推辭,連幹三碗,那武將大聲喝彩,道:「好酒量,俺就喜歡爽利的好漢子。」端了酒碗,又要上來敬酒。

關鐸攔住了,道:「鄧萬戶不像你,酒罈子裡泡大的。吃兩口菜,墊墊底再說吧。」笑著對鄧舍介紹,「這個傢伙,從軍前,釀私酒出身……」三碗急酒下肚,鄧舍趕了幾天的路,又沒吃飯,頭微微發暈。他一邊兒聽關鐸說話,一邊兒轉動腦筋,尋思關鐸究竟用意何在?

先是表現出副慈祥老人的神態,拉家常、說私話、問長問短;對軍機一字不提。如果說,他不問自己帶來了多少人馬,是為了表示風度,反正他早晚會知;可為什麼對汴梁的局勢也一字不提?每當鄧舍想問,都被他提早岔開話去,可以說,對話的主動權始終都在關鐸手中。

接著接風宴變成家宴,那武將小杯換大碗的要求,要說沒得關鐸的暗示,鄧舍絕不相信,聞著撲鼻的酒香,他猜出個可能,想道:「打算灌醉我麼?」轉念一想,灌醉了我,對關鐸又有什麼好處?好問高麗的局勢?沒道理啊,有姚好古在高麗,他會有什麼不知道的?

想了一通,摸不著頭腦。他是盤著腿兒坐的,覺得大腿邊兒一熱,扭頭看,不知何時,跪了個半裸的女子。只裹了件輕紗,幾近透明,貼在身上,曲線曼妙。瞧見鄧舍看她,那女子粲然一笑,道:「奴給將軍斟酒。」海碗大,酒壺小,不夠斟倒,擺了個酒罈在案邊。她一俯身舀酒,露出豐腴的胸脯,鄧舍沒受過這等伺候,收回眼,不去看。

毛居敬坐在他的對面,端起了酒碗過來,笑道:「怎麼?萬戶久處高麗,嘗夠了高麗雌兒,凡花俗草難入眼了麼?」

鄧舍忙起身,道:「卻是酒喝得急,末將有些醉了。」毛居敬道:「豈有此理,看本將端酒,你就裝醉。」裝著生氣,哼哼兩聲,「不老實!不老實。」鄧舍苦笑,關鐸勸了兩句,好歹大碗換回小杯,又是三杯。

毛居敬下去,殿上諸人排著隊,一個個接著上來。十幾個人,三四十杯,鄧舍即便海量,也吃受不住。剩得最後兩三人,關鐸又出了面,含笑攔住。道:「鄧萬戶年幼,你們讓著點兒,讓著點兒。」

酒這東西,喝得越多,後勁越大。鄧舍熱血衝頭,心知自己醉了,晃晃悠悠,拿眼看人,只覺得面前一雙,容貌似曾相熟,辨認半晌,瞧出來是方補真,他笑道:「方、方大人,你我同來,為何還向我敬酒啊?」方補真道:「高麗時,久得將軍照顧,一直沒得表示感謝,趁今天這個機會,聊表謝意。」一飲而盡。

狗日的,我什麼時候照顧過你了?鄧舍醉是醉,心中有事兒,藏了三分清明,伸手往案几上摸酒杯,一個不小心,碰翻了碗碟,那伺候的婢女慌忙夠著酒杯,放入他的手中。

鄧舍隨手搭住她的肩膀,站穩了腳,道:「平章說我客氣,我看方大人你才是客氣。……幹了,幹了。」咕咚一口,喝了一半,手抖了抖,灑出一半。他的席位和關鐸相鄰,關鐸一直在注意他,此時說道:「鄧萬戶沒來過遼陽,老夫又不能時時陪伴,身邊兒不能沒個熟悉地方的人。補真在高麗多得你的照顧,你來遼陽,就讓補真儘儘地主之誼。如何?」

這是光明長大地派人監視了,鄧舍道:「平章厚愛,末將恭敬不如從命。」拱手想要對關鐸作揖,晃了兩下,醉眼昏花,終於立不住,跌倒地上。正倒在婢女身上,軟綿綿的,疼是不疼,他翻身要起來,借勢一伸腿,踢翻了案几,撞爛酒罈。酒杯、菜盤掉下,摔到地上,劈劈啪啪響個不住。

殿上划拳猜枚的眾人,聞聲一靜,齊齊來看。鄧舍一灘泥似的在地上掙扎,就是起不來,不由一陣大笑。一個女子捂著嘴,吃吃笑道:「三碗酒就受不住的大將軍,還是頭次見到。」輕蔑之色,溢於言表。

鄧舍努力睜大了眼,趴在地上,往發聲的地方看。他其實沒有醉到這個程度,他判斷的明白了,雖不知目的,但關鐸確實想灌醉他。要他丟人也罷,想他出醜也好,假醉總比真醉好。

他瞧不清楚說話女子的模樣,只恍恍惚惚看到一團人影兒,穿的不知是黃、不知是灰,手腕上掛了個玉佩,青翠欲滴。

他爬起來,坐在地上,噴著酒氣,笑呵呵道:「小娘子話不對,酒多,酒多誰說就英雄?量淺未必,……未必不豪傑。」一手抓住婢女,一手抓住來扶他的方補真,他東搖西晃地站將起來,抽手往腰間去摸,對關鐸道:「平章大人,小娘子笑我出醜,大人莫怪,我雖喝得多了,不醉,一點兒不醉!也能耍兩套刀,給大人看,一則為諸位將軍助、助興,二來,也請大人看看我到底算不算,……算不算,英雄!」

他的刀進殿前,就交給侍衛了,摸了半天摸不著,糊糊塗塗問方補真:「我的刀呢?你見了沒有?」方補真道:「你沒帶刀。」鄧舍道:「胡說八道!我是大將軍,怎麼會隨身不帶刀?」一拍腦門,朝關鐸道,「定是大人不小心,把賊放進來了。……有人偷了我的刀!」

方補真哭笑不得,先前說話的女子嗤笑道:「自己沒帶刀,反說有人偷了,幾杯酒就醉成這般,好生丟人。」

殿前一聲脆響,眾人看時,關鐸摔了杯子,怫然起身,怒道:「住口!鄧萬戶我軍中大將,豈容你再三侮辱?給老夫滾出去!」這女子和關鐸有些親戚,仗著這層關係,素來驕橫,沒把別人放在眼裡,所以方才敢出言不遜,驟然見關鐸雷霆發怒,嚇得花容失色。她夫君是個文官兒,屁滾尿流地跪倒磕頭請罪,拉了她退出殿外。

「邊關死戰盡勳戎,貴婦憑甚論英雄?」關鐸餘怒未消,狠狠拍在案上,殿下諸人噤若寒蟬,毛居敬道:「婦人無知,見識淺薄,不值得大人動怒,氣壞了身子,更是不值當。」關鐸嘆了口氣,道:「要說,她也算我關家的人,是老夫平時疏於教導。」對鄧舍道,「鄧萬戶不用放在心上,深宮女子,豈知男兒之志?……你年未及弱冠,而聲威響徹遼東,當之無愧的我軍中俊彥,來,老夫敬你三杯。」

開始還可以藉著醉意,灑出來點兒;這會兒關鐸把酒杯遞給婢女,不過鄧舍的手,半絲兒灑不出來,又是三杯喝下,鄧捨本不待喝,關鐸親手端來的,不喝不成。他大叫不妙,強自支撐,語無倫次,道:「大、大人,末將沒放在心上,末將這點度量還是有的。不過,大人誇我是俊彥,擔不起,末將實在擔不起,高、高看了。」

殿外天色漸暗,有人收拾狼藉、點燃蠟燭,光線一亮。酒到此時,已喝了兩個多時辰,關鐸絲毫沒散席的意思,親手攙鄧舍坐下,見他搖搖欲倒,吩咐婢女照看,笑道:「何來高看?數遍軍中,有你這等成就的,寥寥無幾。」

他指指還站在一邊兒的方補真:「就拿補真說吧,三十好幾的人了,官不過四品,手無縛雞之力,和你一比,差的遠嘍。聖人云三十而立,補真,你有何打算?給老夫講講你的志向。」

方補真不假思索,昂然道:「高官非所願。卑職只求能在這滔滔世中,滾滾紅塵裡,永保孤直。」關鐸道:「聖人自古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你這是自比青蓮了。」他飽讀詩書,引用的詩句恰到好處,毛居敬笑道:「方大人志如其名,本將好生敬佩。」方補真,字守道,又補真、又守道的,真要做到,非孤直不可。

關鐸又問毛居敬,道:「你的志向又是什麼?」毛居敬道:「能當壯年而帥十萬眾,馬鞭指向的地方,沒有東西可以阻擋胯下駿馬的賓士,便是末將的志向了。」關鐸道:「壯歲旌旗擁萬夫,好,好。」又問那虯鬚的武將,那武將道:「大人講過荊軻刺秦皇的故事,俺要做的荊軻,死十次也甘。」關鐸道:「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感意氣而輕功名,甚好,甚好。」

他兩人性格不同,講的志向也不同,但不失為多數武人的追求。擁萬夫、或刺秦皇,神遊遐想,鄧舍醉意翻湧,也不由熱血沸騰。關鐸一個個問下去,諸人回答千種百樣,有的想做大官兒,有的想當富家翁,有的求名揚天下,有的想光宗耀祖,關鐸都有一句詩歌相送。

鄧舍漸漸支援不住,一股股的酒勁兒往上翻騰,朦朧醉眼裡,殿上紅燭影動,坐不穩當,栽入婢女懷中,只覺乾坤顛倒,猶如手足相換。隱約中,關鐸似乎問罷了諸人,轉而來問他,嘟噥著回答了幾句,說的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殿上忽然安靜了片刻,彷彿有人喝彩,好像有人大笑。他撐開眼,迷迷糊糊陪著笑了兩聲,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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