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舍一聽,就知道沒得選,道:「城中既然沒地方,城外便可,末將來是為了殺韃子,駐紮哪裡無所謂。」頓了頓,瞧毛居敬一眼,問道,「不知關平章對末將有何安排?」
「鄧萬戶智勇雙全,你放心,關平章必有大用,不急在一時。大人設下了酒宴,專為你洗塵。鄧萬戶,先請進城,再說不遲。」
不管有沒有大用,鄧舍早做足了準備,他隱約覺得這位毛元帥似乎不太待見自己,料來是關鐸嫡系,也不在話下。他道:「元帥謬讚,真叫末將誠惶誠恐。」
兩人各自上馬,前後回城。鄧舍隨身只帶了百十親兵,引來的軍馬卻沒跟著,有人領著折往城外大營駐紮,楊萬虎、河光秀都隨軍去了。
鄧舍自接了聖旨,姚好古日夜催促,他藉口選挑精銳,拖延了幾日。見過高麗使者,定下和約,——為了表示誠意,鄧舍放還了新近俘虜的數十高麗官吏及一些有名望的地方豪門,都是些不願降的,李春富這類早降的和金得培這類早砍頭的,不在其列。
高麗人素來自稱小中華,以君子國自居,懂得禮尚往來的道理。也有份大禮送上,只是那禮物出乎鄧舍意料,竟送了幾千女子過來。原來是學了在蒙元鐵蹄下苟延殘喘的不二法則,想和鄧舍結親家。那使者朱思忠所謂:「願配上國將士,從此可與上國如姻婭往來」。
配了將士,鄧舍不能漏掉,可惜高麗王沒女兒,選了三四個宗室女兒獻上,聊表加倍補償之意。鄧舍老實不客氣地笑納了,除了其宗室女兒,其他的剛好交給洪繼勳,由他訓練歌舞,轉手暗中販賣。
高麗人的這份大禮,起初鄧舍以為有詐,後來得知平壤一破,訊息傳到王京,麗王險些逃入耽羅島,膽破如此,難怪如此。
然後納高麗宗室女兒,賞府中婢女給諸將,又安排好秋收、編水軍、擴新軍、通商道、促漢化、安撫地方等諸般軍政,這才啟程。遼東的局勢只聽說越來越緊,具體情況他不知道,趁著空兒,問毛居敬,道:「請問元帥,聽姚總管講,韃子來攻勢日急,末將路上卻沒見什麼動靜,究竟情況怎樣?汴梁主公哪裡,有沒有什麼變化?」
「韃子來攻日勢急不假,瀋陽、蓋州之所以沒有動靜,是因為搠思監的探馬赤軍至今猶停駐百里之外,猶豫不進。他們孤掌難鳴,所以也不敢輕舉妄動。近期主要的戰事,都在遼西。」毛居敬嘆了口氣,道,「至於汴梁,……」他搖了搖頭,不再往下說,道,「好在鄧萬戶今來,又給我遼陽添一支生力軍,希望能對局勢的改變有所幫助。」
和鄧舍、洪繼勳的判斷完全一致。元軍的方略正是一面防禦、三面蓄勢,他們總體的軍力強過遼陽,不動則已,一動必是大戰。
關鐸處在這樣的環境下,投鼠忌器,進退兩難。他若進,不論往哪個方向進,必都會陷入四面包圍;他若棄遼陽,向高麗退,後有搠思監、瀋陽、蓋州、遼西的諸路軍馬齊追,前有高麗城池阻絕,死路一條。
好比是一潭死水,現在缺少的,只是一顆石子。但這顆石子該怎麼投,有講究。投的對了,波浪撞波浪、漩渦起漩渦,能將元軍一路路逐次消化;投的錯了,把遼陽變成漩渦的中心,城池再堅,也得粉身碎骨。
也正是因了這個局面,鄧舍方才大膽前來。雙城處遼東之外,又隱然呼應遼陽,運用得當,何止做一條退路那麼簡單?他能看的出,他相信關鐸也會看的出。
只是,毛居敬為什麼對汴梁的局勢吞吞吐吐?鄧舍疑雲大起,沒去追問,先順著他的話風,道:「韃子軍馬聚集,不敢前進一步,怯戰到了這等地步,縱然勢大,料來也難當關平章一擊。」然後試探道,「如今汴梁危急,主公翹首以待,我等自當奮勇。但有命令,末將雖然不才,也必死而後己。」
毛居敬乜了他眼,仍舊對汴梁隻字不提,敷衍道:「鄧萬戶忠心耿耿,主公必然欣慰,關平章聽了,也定然高興。」忍不住問道,「聽說萬戶在高麗擁軍數萬,為何只來了六千?」
鄧舍道:「平壤初定,不能沒有大軍鎮守。末將帶六千人來,實不相瞞,已經是傾其所有了。」
「平壤以北諸地,鄧萬戶有無平定?」
鄧舍管他真不知、假不知,實事求是地道:「清川江以南盡數平定;清川江以北平定了十之七八,有二三頑抗的,一時不好拾掇。」他同高麗人的和約上寫的明白,兩方以大同江、定州一線為界。以北諸城實際上也大多早入其囊中,卻仍有兩三座負隅頑抗的,暫且放下,洪繼勳、慶千興自會慢慢料理。
「鄧萬戶兵強馬壯,區區幾座小城,有什麼難拾掇的?太也謙虛。」毛居敬哈哈一笑,快馬加鞭,把鄧舍拋在身後。
他急急忙忙的樣子,惹得鄧舍心頭的疑雲越來越濃,若有所思望了會兒毛居敬遠去的身影,轉頭衝邊兒上的方補真拱了手,道:「不能叫關平章久候,方大人,加快點速度吧?」他和方補真不熟,接觸數日,曉得他脾氣古怪,不敢怠慢,客氣裡帶著尊敬。
方補真是純粹的文官兒,騎術不太好,騎在馬上晃來蕩去的,提不起速度,道:「將軍自管先行,卑職跟著就是。」
他的眼睛白多黑少,一看人,就跟翻白眼似的。鄧舍注意不去多看,省的引起誤會。親兵隊長畢千牛舉起馬鞭,指著前方,道:「將軍,快到了。」
鄧舍抬起頭,遼陽在望。藍天下,平原上,城池巍峨雄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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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燕人在此築城。
「燕有賢將秦開,……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里。燕亦築長城,自造陽只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距胡。」遼東郡治襄平,即今遼陽舊城。
2、幅員三十里。
「契丹神冊四年,葺遼陽故城,謂之鐵鳳城,以勃海漢戶建東平郡。天顯三年,遷東丹國民居之,升為南京,名天福城。幅員三十里,有八門,其宮城在東北隅,南為三門,壯以樓觀,四隅有角樓,相去各二里。外城謂之漢城。天顯十三年,改曰東京遼陽府,金、元皆因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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