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遼東(一)

「哪一個《殿前歡》?」

「卻是楚懷王。」鄧舍輕輕拍手,堂下樂師立時換了曲調,珠兒應聲而歌:「楚懷王,忠臣跳入汨羅江。《離騷》讀罷空惆悵,日月同光。傷心來笑一場,笑你個三閭強,為甚不身心放?滄浪汙你,你汙滄浪。」

楚王昏庸,屈原自殺,留傳後世,不過叫人傷心來笑一場。究竟是滄浪汙了他,還是他汙了滄浪?這首曲子和那屏風上女子濯足的畫兒相映成趣,鄧舍的暗指清清楚楚,慶千興神色變幻,曲終良久,一言不發。

鄧舍知道火候到了,所欠者,不過最後一推,微一揮手,歌姬樂師自去。

他站起身,拿出給慶千興預備好的下臺階,慷慨道:「曲名殿前歡,君臣真的就能相歡?慶將軍,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意?你一心一意要做清直忠臣,但若高麗王真能和你君臣相得,我鄧舍不才,也非卑鄙小人,怎會為一己之利而壞了你的名聲?

「然而,真是如此麼?我自入高麗,區區數千之眾,為何摧城拔寨,如入無人之境?即便勇武智略如將軍者,也不能挽其頹勢,原因何在?將軍雖勇,得不了重用;李巖雖懦,偏能受麗王信任。親小人而遠賢臣,麗軍如何不敗?

「而我鄧舍,為的難道就真的是一己私利麼?高麗民間的情形,將軍應該比我清楚。我以遠來之軍,而所到之處,麗民簞食壺漿、歡喜雀躍的樣子,如迎王師,原因何在?豪門林立,貴人錦衣玉食;兼併嚴重,貧者半餐而不能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麗民如何不迎我?

「況我中原、高麗本為一家!將軍,我言盡於此。是當為昏君殉死的愚忠之臣,引後人一笑;或是做為萬民求命的真正英雄,得青史留名。將軍選之。」

堂內陷入沉默。

良久,慶千興嘆了口氣,道:「將軍用心良苦。敗軍之將,不足言勇,真正英雄四個字,愧不敢當。能得青史留名,俺所願也。」

鄧舍大喜,你可鬆口了!他哈哈大笑,道:「今得將軍,我如虎添翼!」這個比喻他說過很多遍了,越說越溜。窗紙揭開,尊卑就有了別,慶千興起身,當頭拜倒,道:「末將見過將軍大人。」

鄧舍忙趕上前,攙手扶起,攜手歡笑,道:「何必見外?」拉了他往外走,「走,走,走。得將軍歸心實在不易啊,我真是歡喜。剛好諸將都在城中,我要大擺筵席,迎將軍入夥兒!」他上馬賊的出身,慶千興也知道,入夥兒云云,那是故意說笑了。

慶千興不肯走,誠如他所說,敗軍之將,不立點功勞,哪兒有面目去見昔日戰場的勝利者?他道:「昨日洪先生來,聽說將軍厲兵秣馬,要打平壤?」一個很好的機會,沒有比他更熟悉平壤虛實的了,此時降,起到的作用最大。

「平壤?不急。咱們先去見了諸將,熱鬧熱鬧再說。」

慶千興堅持,道:「將軍厚意,末將心領。兩月來,常受到將軍無微不至的悉心款待,現在想想,叫末將十分愧疚。無功不受祿,待打下平壤,再隨將軍。」

鄧舍順水推舟,善解人意地道:「也好。」同慶千興對坐下來,沉吟道,「說起打平壤,實話講,我還有點猶豫。……將軍熟知平壤內外,覺得可打不可打?打的話,我軍有幾分把握?」猶豫未必,藉此話來探詢慶千興的見解。

慶千興道:「雙城一戰,……哈,雙城一戰。」他苦笑了聲,「將軍天縱英才,末將敗的心服口服。」

鄧舍笑道:「能得將軍,換了我敗我也願意。」

慶千興有了受到重視的感覺,明知鄧舍此話不當真,心裡也舒坦許多,笑了笑,接著道:「雙城戰中,末將所部被殲四五千,可謂平壤的主力。平壤老卒總共不過萬人,剩下城中的不出四千。我朝,……」他頓了頓,改口,「麗朝北人少而南人多,或有補充,料來也多是南部賤民。賤民非我族類,他們的戰鬥力將軍在德川應已見過,別說新卒,即便老卒,也不堪一擊。」

「城郭如何?」

「高麗西北面諸城中,平壤最大,城郭最高。並且城北負龍山,南環大同江,為形勝之地。倘能得一名將指揮,攻取不易。」慶千興問道,「將軍可知,現今的西京尹及西北面管軍的是何人?」

「西京尹李春富,西北面兵馬使崔瑩。」

慶千興皺了眉頭,道:「李春富庸庸碌碌,無需在意。崔瑩此人風姿魁偉,武勇過人,麗朝中頗有聲望,不太好對付。」隨即道,「不過將軍不必憂慮。麗朝中有兩黨,一為近蒙元,一為親麗王。崔瑩是為親元黨人的魁首,而李春富則為王黨一員。李春富人品低卑,崔瑩素來看不甚起,文武不和,成不了我軍的憂患。」

這等訊息,除了麗朝中人,外人無從得悉。鄧舍聚精會神,聽他將親元黨和王黨之間的對立、不和細細分析一遭。

原來,現今的麗王登基至今已有八年,中原一直戰亂不止,蒙元自顧不暇,對高麗的控制力大為減弱,沒人願意永遠做傀儡,他就起了藉機自立的心思。

只是朝中大臣很多有和元朝高官結為婚姻,這中間,甚至包括了元帝、元皇太子。當今元朝的皇太子,其母就是高麗女子奇氏,有一嬪妃姓權,也是高麗人。

有了這層紐帶,這些大臣們自然就不願沒了元朝這個大靠山。於是,就和另一批曾在元朝留學、抑或來麗漢人有在麗朝中任官的連線一起,結黨成派,同擁護麗王的王黨,隱隱有了針鋒相對的意思。

針鋒相對不代表他們不忠誠高麗,不管怎麼說,總好過團結和睦。對鄧舍來講,是個好的機會。鄧舍點了點頭,道:「平壤糧草、軍械的儲備,將軍知道麼?」

「平壤大城,糧草甚豐,軍械充足,不過火器不多。值得注意的是,平壤近海、又有大同江環繞,所以有一支水軍。數年前,元帝刷麗朝軍馬協攻高郵,其中就有三百西京水軍。」

「西京水軍有多少人?」

「大小船隻二三十,軍馬千餘。」千餘人不多,也不少,鄧舍沒船,水上需得提防。他暗暗記下,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道:「將軍以為,我若出軍,王京會有什麼反應?」

「倭寇屢擾南邊,麗朝國庫空虛,兼且李巖新敗,好比雪上加霜,王京縱有反應,也不會太快。將軍無需過慮。平壤以北諸城,戍卒不多,將軍只需放一支軍在清川江畔,足以震懾。」清川江在德川等地的北邊。

慶千興分析透徹,最後總結道:「平壤空有堅城,卒弱、內不和、外無援;糧雖足、械雖精,為將軍備,待將軍取之耳。」他斷言,「萬五千人,順江而下,足可破城。平壤不但可打,而且我軍有必勝把握。」

最有利的一個因素,他沒說,鄧舍也沒問。西北面多為他的舊部,憑鄧舍的功勳,借他的威望,平壤或許不能,但是沿途諸城不戰而定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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