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舍迫不及待,道:「擺出去,在院子裡試試。」抬頭看院內有巡邏親兵,叫左車兒,「快,去把院子清理乾淨,一個人不許留。」為了保密,「也不許人看。」
陸千五親自動手,和士卒一起把匣子抬出去,捧出石制的,遠遠找了個平坦地兒放下。拉開引線,有半米來長,他取出火石,點之前,不忘對鄧舍道:「請將軍再站的遠點。」
他是專家,鄧舍自無異議,和洪繼勳等人又退了數米。陸千五劃著火石,燃著引線,掉頭就跑。引線摻雜有火藥,劈劈啪啪的,很快燃燒到盡頭,鄧舍屏住呼吸,只聽見一聲爆響。
火藥炸開了石球,石塊紛飛,裡邊的數十個小石球迸射出來,射入近處一棵大樹裡,深入數寸。有炸得高的,更擊斷了橫斜的樹枝。
洪繼勳被震得耳朵隆隆響,回過神兒來,鼓掌稱讚:「如此威力,雖較火炮不如,亦可強過火銃。就是大了點,再能小些,單人若可拿動就好了。臨陣對敵,擲之敵陣,足堪大用。」
陸千五苦笑,道:「這已是最小的了。再小,填不足火藥,沒有威力,沒有威力。」
這個石彈與其說是地雷,不如說是簡易的炮彈,鄧捨本意用來彌補火炮的不足。洪繼勳說的丟入敵陣,正合他的心意;大是大了點,一個人拿不動,可以拿小型投石機施放。他點了點頭,道:「再來試試鐵製的。」
和石彈不同,鐵製的不需人點燃,純粹自動。導火線頂端安裝了鋼輪和燧石,當人腳勾動拌索、或者踏上鋼輪時,鋼輪移動,摩擦燧石打出火星,使導火線引燃,引爆地雷。
陸千五搬了鐵地雷,挖個坑放好。不能派人上去踩動,他早有準備,帶來了條狗,用繩子牽著,幾個士卒放箭,驅趕它往地雷上跑。那狗倉皇奔突,直跑了五六次,才踩上地雷。
吃了剛才爆炸的教訓,洪繼勳忙去捂耳朵,卻見那地雷紋絲不動,毫無反應。那狗夾著尾巴,汪汪叫了兩聲,跑到一邊兒。陸千五尷尬道:「鋼輪得連續轉動,需得多踩幾次,才能打著火兒。」
如此這般,那狗連著踩了數十次,狗都累了,地雷依舊絲毫動靜也無。陸千五頭上冒了汗,解釋,道:「狗太瘦,沒重量。」怕鄧舍等不及,提議,「要不,小人去尋頭豬來?豬比狗重,豬比狗重。」——他有個習慣,最後一句話好連說兩遍。
鄧舍好笑,安慰他,道:「沒關係,多等會兒。」話才出口,那狗再度踩上,轟然一聲,終於引爆。鐵片如雨,地上的落矢被盡數摧折,硝煙散去,幾人定睛一看,距離最近的那狗,被炸得粉身碎骨,皮毛落了一地。
洪繼勳瞠目結舌:「此真神器也!假設放在敵人行軍路上,抑或埋伏我軍營外,有千數此物,可擋十萬大軍。」問道,「不知,這最後一個罈子,又有何奇用?」
鄧舍也納悶,他當初說的很簡單,只是問陸千五,把火藥埋在地下,能不能做到人踩可炸。使用鋼輪、燧石引火,俱是陸千五的功勞。鄧舍佩服他的聰明才智,莫非,他舉一反三、做出了另一個發明?
陸千五抹去額頭的汗,道:「慚愧,奇用稱不上,不過是鐵地雷的罈子版本。」
原來冶煉場每日出鐵不足,陸千五就想,能不能不用鐵製,而用其他器物代替?想來想去,就想到了罈子。他道:「壇中裝放火藥,用土將罈子口填緊,留一小眼裝引線埋於地下,堆積石子等物在其上。也設自犯鋼輪。小人試過,威力稍遜鐵製,然而也不差,……也不差。」
洪繼勳瞭然,兩者相同,便不必再試了,他道:「以小可看來,此物威力甚強,適才陸千戶為何說差強人意?」
鄧舍倒是清楚原因,微笑讓陸千五回答,給他表現的機會。陸千五道:「所費火藥太多。先生你看,那石彈裡,填塞火藥不下斤半;這鐵地雷和罈子的火藥用量也與之相當,甚至更多。我軍緊缺火藥,這一個地雷的費用,能頂的上火銃的數次發射,得不償失,得不償失。」
鄧舍道:「話雖如此,還是要做些出來。不需要太多,各做十個即可。」攻打平壤在即,正好可以拿到戰場上,試試效果。
陸千五領命。
天色已晚,鄧舍留了他和洪繼勳在府中用飯。席上陸千五說起冶煉太慢,他兼管軍器打造,趕工不及,隱約提出,給佟豆蘭的鐵能不能減少點。鄧舍斷然否定,許過的諾不可改,拉攏女真事關重大,更值打平壤的關頭兒,還指望能多徵點女真人從軍,寧可自己少一點,不能叫他們起了意見。因了有夜禁,早早散席,各自歸去。
自有侍女過來收拾碗碟。鄧舍起身準備回去樓閣,瞧見案几上姚好古的條呈,瞧了兩眼,他忍不住笑了一笑,也不知笑的是姚好古,還是他自己。畢竟針砭弊端,有理有據,入木三分,棄之不捨,丟之可惜,還是拿了起來,塞入袖中。
他手指一入袖子,觸控到個軟綿綿的物事,記起是王夫人走前給他的,忙了一天,本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王夫人,臨走、臨走,還給他留個麻煩,被姚好古抓著馬腳。
他沒好氣地將那物事拈了出來,卻是數寸粉色薄絹,入手滑膩,一股暗香繚繞鼻端,展開來,裡邊包了個香囊。鄧舍楞了片刻,從沒人送過他這等物事,料來她這兩日沒有出門,便是為了縫製此物了。
他再看那薄絹,見上邊淡墨如梅,寫道:「尊將軍足下,奴本良家,幼承慈訓。聽媒妁之言而入王氏,豈知世上尚有斯人如將軍哉?」此處墨跡模糊,顯然為淚水浸溼。
遙想紅燭之下,王夫人幾番提筆,幾番放下,一片心,盡恨那因緣造化,相見太晚。今當離別,人間烽火處處,戰亂不休,怕再也沒見面的機會了,還有甚麼可說的呢?
「天邪?命邪?與君一睹,後面無期。今夕何夕兮?再見不知何夕!唯詠萱草,以待夢裡之歡。將軍!臨別涕泣,奴已不知所云。嗚呼!誰謂宋遠,企予望之。已矣!自伯之東,首如飛蓬。鄧郎!鄧郎!千萬珍重,珍重千萬。」鄧舍知道萱草即是忘憂草,但王夫人後邊引的兩句詩,他就茫然不知其解了。
再往下看,一行小字:「留書之絹,裁自奴之褻衣。奉君之香囊,裁自奴之抹胸。奴身遠去,奴神在茲。」
※※※
注:
1、辦學校。
元朝在立社時,令每社立學校。由大司農和儒學提舉司共同管理,教師由民間推薦,經濟來源也主要是民間。為官民合辦的性質。
「擇通曉經書者為學師,於農隙時月,各令子弟入學。先讀《孝經》《小學》,次及《大學》《論》《孟》《經》《史》」,以達到農桑知識的啟蒙以及使其「各知孝悌忠信,敦本遺末」「……勘身肥家、遷善遠罪」的目的,從而緩和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安定社會秩序。
在當時的情況下,每社立學校是不可能的,但數目也不少。世祖至元二十五年,達到二萬四千四百餘所。不過,社立學校的條件都很簡陋,老師「多系粗識文字之人……」,只能傳授一些很初級的知識。
世祖以後,成宗大德年間(1300年)重申了這條制度。有些地區仍在推行社學制度,如河南夏邑在天曆年間「立鄉、社學五百餘所」,多數地區的社學就「廢棄不舉」了。但社學與後來普遍設立的村塾有密切關係。
元朝的社學制度固然其本質是為了維護元朝的封建統治,但因其不限制學習物件,各鄉社員子弟都可入學,很大程度為一般貧民子弟提供了接受教育的機會,標誌著我國的小學教育開始面向全民。
2、自犯鋼輪。
戚繼光鎮守薊州時發明。
3、誰謂宋遠,企予望之。
《詩經·河廣》。誰說宋國千里迢迢?掂起腳尖就可以看到。描寫遠在異國的人思親的心情。企:通跂,掂起腳尖。
4、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詩經·伯兮》。丈夫外出去了東方,妻子在家懶於修飾,頭髮如同飄飛的蓬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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