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主力,兩翼中有一個重要的棋子,羅國器等沒看出來,他怎忍明珠蒙塵?扇子往德川位置一放,他道:「何者德川為頭?德川為首,左顧可援殷山,右盼可援肅川。有此重鎮,加上兩翼之拳,方才可保我主力無憂。
「主力如腿。腿不能只有一條,獨腿如何走路?是以,主力當分兩支。一屯平壤東,一屯平壤西。屯其東者,八分防、二分攻,主要用來防備王京、江東等地孤注一擲,免得它真要來援平壤,我措手不及;屯其西者,八分攻、二分防,用來做攻城的主力。平壤以西諸城,皆都小城,用二分力氣來防備,已然足夠。」
李和尚道:「我軍總共可用的才兩萬人,你再分成兩支,這還不是兵力分散?」
「哪兒來的兵力分散?屯平壤東的,主要在防,兩三千人足矣。」
「去打肅川的呢?」
「打肅川的軍馬,可從德川出,再除去三千人。也就是說,我軍用來主攻平壤的軍馬,仍有一萬四千人。以我一萬餘精卒,攻其數千老弱,其縱有堅城,我也綽綽有餘。」
洪繼勳的話有點誇大,平壤一座堅城,至少頂的上一萬精卒,不過,他之所以信心百倍,是因了還有個計策沒有當眾說出。他認為,鄧舍有慶千興在手,也至少能頂的上一萬精卒,要知道,平壤守軍絕大部分,可都是慶千興的舊部。
當然,慶千興還沒降,但先是鄧舍、後是洪繼勳,兩個人輪番上陣,物質上給最好的待遇,關懷無微不至;精神上,每天都去和找他聊天,談兵論史。鄧舍倒還罷了,洪繼勳身份特殊,高麗習俗一盡皆知,人又博學明敏,察言觀色、投其所好,言辭到處,往往引得慶千興產生共鳴。
羈縻至今,可以說,慶千興縱是鐵石人,也難免軟化。不敢說十成十,洪繼勳至少有八成把握,可化為己用。
他幾句話逼回了李和尚的疑問,羅國器那廂又想到了個麻煩,他皺了眉頭,道:「洪先生所說甚是,只是,有個棘手的問題,不知道將軍有無想過?」
鄧舍問道:「甚麼?」
「我雙城軍馬總共兩萬來人,兩萬出城,剩下來守城的,才一千來人。」不等他說完,文華國大大咧咧地打斷他,道:「嗐,你忒也謹慎。一千來人就不夠守城了?我南有定州,西有寧遠,北有甲山,雙城就算一個卒子不留,也丟不了!」
「丟不了,也許是丟不了。」羅國器轉目望了望眾人,都是自己人,可以明說,道,「小人怕的不是外患,而是內憂。」
左車兒醒悟過來:「羅千戶是說,……錢士德?」
「不錯,小人聽將軍剛才計算兵力,沒把他的人馬算在其中,想來是不準備帶走的。」不是鄧舍不準備帶,帶,錢士德也不會去,羅國器自然知曉,他道,「小人曾入錢千戶營中觀看,他的人馬堪稱精銳,我大軍一走,他八百人若有異心,可怎麼辦?」
姚好古和鄧舍勾心鬥角,羅國器看的清清楚楚。姚好古也拉攏過他,他含糊應對,固然是因了他性格謹慎不願意得罪人,不排除有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打算;但究其本心,他還是擁護鄧舍的。
有鄧舍,他就是千戶,甚至還有可能再往上升;沒鄧舍,他也許還可以做千戶,想往上再升?沒可能,不降就是僥倖了。
上次打德川,姚好古、錢士德沒在後方生亂,是因了德川近,戰鬥規模小;這一次大不相同。羅國器憂心忡忡,道:「小人曾聽聞,遼東形勢緊張,姚總管私下裡的活動較之以往,最近頻繁很多。將軍在城中還好,能壓制住他;將軍率大軍一齣城,他萬一鋌而走險?」
文華國老早就看姚好古、錢士德不順眼,罵道:「兩粒老鼠屎也似,在湯裡上上下下。將軍,不如就和他攤牌,打平壤,叫錢士德跟著一同去!」他粗,卻不蠢,知道姚好古、錢士德不能殺。
這的確是個大麻煩,左車兒絞盡腦汁,他隱隱覺得攤牌不是個好辦法,怎麼應對?卻沒個主意,他見鄧舍穩坐不動,問道:「將軍已有定算了麼?」
「此事不足多慮。」攘外必先安內,洪繼勳提議打平壤,鄧舍第一個考慮的就是姚好古,他早分析透徹,道,「姚總管和我,同為關平章麾下,一家人。他來雙城,是為保關平章南下通道;關平章要來,我求之不得,不會阻攔。大的方向一致,有些小矛盾,鬧不到兵戈相見,沒得便宜了外人。」
他說的含蓄,眾人聽的明白。姚好古的目的在保關鐸南下,不在佔據雙城,關鐸沒到,他就不會窩裡鬥。他區區千人,奪下雙城又能怎樣?即便鄧舍兵敗平壤,沒能力再來找他決戰,高麗人也不會放過他。
羅國器點頭稱是,道:「既如此,將軍,攻打平壤,可通知他不通知?」
早說早麻煩,姚好古斷然不會坐視鄧舍擴張實力,想起他搞破壞無孔不入的勁頭,鄧舍大感頭疼,道:「準備妥當了再說罷。」
正說話間,堂外親兵來報:「姚總管府外求見。」說曹操,曹操到。眾人面面相覷。李和尚呸了聲,道:「定然是黃驢哥那狗頭,見我等齊來見將軍,猜出些甚麼,告知了姓姚的!」
卻是鄧舍推測出,姚好古之所以知道王夫人在自己府上,軍中諸將除了黃驢哥會告訴他之外,別無他人,他既然光明正大地投靠,這次軍議就沒叫他來。
姚好古既來了,不見不成。鄧舍一邊兒叫左車兒收起地圖,一邊兒親自領了眾將下階迎接。堂外陽光燦爛,院中綠樹婆娑,青石板上染了團團的影子,涼風吹拂樹葉,沙沙作響。
姚好古遠遠走近,他一身官服,來到近前,作個羅圈揖,笑道:「原來諸位都在。哈哈,將軍,卑職沒打斷你們的軍議吧?」這叫開門見山,又可稱為投石問路。
洪繼勳不會上他的當,冷笑聲,道:「既怕打斷,為何還來?」故作惱怒神色,朝鄧舍一揖,道:「將軍,招納倭寇之事,便如前議吧。小可還有它事,就此告辭。」拂袖而去。
羅國器暗挑大拇指,心想:「高,實在是高。不動聲色將話題引開,又裝著惱怒,更加三分真實。」有樣學樣,道:「將軍,那菊三郎說最多一天,便可將倭寇餘黨引來,看天色不早,小人先往海邊等候,倭人狡猾,以免有變。」
文華國、李和尚、楊萬虎等也隨之告辭。鄧舍不攔,留下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馬腳。姚好古笑吟吟站在一邊兒,看他們一個個離開,對鄧舍道:「怎不見黃鎮撫?這招納倭寇,鎮撫司不該不管。」
鄧舍雖有急智,一下子也編不出理由,咳嗽兩聲,道:「徵兵正忙,軍中不能沒有大將駐守,黃鎮撫經驗豐富,正適合坐鎮。」也算講的通,負責屯田的河光秀也沒來。
「說起徵兵,將軍連番擴軍,哈哈,何其急也!一萬而到兩萬,兩萬而到三萬;速度之快,真叫卑職看的眼花繚亂。」話裡帶刺。
鄧舍哈哈一笑,道:「沒奈何,高麗人隨時會來,我不得不早做準備。」一伸手,道,「院子裡太陽毒,姚總管請入堂內說話。」
姚好古朝堂內瞟了兩眼,道:「不必了,卑職卻覺得涼風習習。將軍,再有兩個月,就入秋了,俗話說的好,春耕秋戰,不知將軍下步有何打算?」
他直言相問,鄧舍倒是為難,說假話回答的話,戳穿時候不好看,徒自落人口實。若以真話回答,話趕話,誰知最後會是甚麼結果?他道:「春耕秋戰麼?我現在發愁的倒是秋收,也不知能打得多少糧食。萬一不夠吃用,問題就大了。不知姚總管有無良策?」
鄧舍王顧左右而言他,姚好古好笑又好氣,你既避而不談,索性借題發揮,說一說被你架空的不滿,道:「老姚我是有總無管,管不了勸農,也管不了秋收,將軍問錯人了。」
「姚總管謙虛了,謙虛了。」他夾槍帶棒的,鄧舍招架不住,側了身,道,「姚總管來,是有甚麼事麼?還是請堂內說話。」
姚好古甩了甩手,道:「堂內就免了。卑職沒甚事,不過上午送王夫人時,似聽見王夫人臨別涕泣,心有所感。自古多情傷離別,忍不住想來找將軍說說話兒罷了。」多情云云,那是有所指了。
鄧舍心裡咯噔一跳,他雖問心無愧,畢竟事實如此。姚好古若拿來要挾,不怕王士誠,卻怕壞了在軍中的名聲,他佯作不解,道:「王夫人和王元帥一別數月,久聞他們伉儷情深,今日一去,不日即可見面,可真是人間換了天堂。思及此處,何止姚總管傷其離別,便是我,也心有所感。」
他把「多情」換做「姚總管」,推得一乾二淨,話外有話,王夫人涕泣不假,卻大約是因了伉儷情深,思念王士誠。
姚好古冷笑聲,道:「人間換不換天堂,將軍說了卻不算數。」往上邊指了指,「殊不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春耕也罷,秋戰也好,卑職應聲畫卯的貨,管不著。只請將軍莫要忘了,冶煉場外講過的話、應過的諾。」
他不再多說,臨了告辭,袖子裡摸出張紙,遞給鄧舍:「將軍苦心民政,卑職雖不能與聞,仍有兩句話想要說:合作社乃韃子故智,用好則利,不用好則弊;代銷店獨出機杼,似可大有作為,然官參與商,亦然利弊兩端。此中可商榷處,卑職已寫的清楚,將軍閒時,但請觀看。」
鄧舍愕然,不意他會說出這番話來,接了那紙,道:「姚總管?」
姚好古深深一揖,轉身而去。暮色中,他獨行漸遠,並不高大的身影逐漸被樹影遮掩,遙遙喟然嘆息,鄧舍側耳細聽,似有人在道:「戈戈不休,錯在誰人?民有何罪?我民也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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