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商路(一)

錢士德還要說話,姚好古阻止了他,笑道:「細柳營外,帝王且不能入。況本官民事官兒,本不該來軍管重地。和士卒們無關。」

他第二次提到細柳營,預設鄧舍猜的不錯了。鄧舍頓時大怒,叫出左車兒:「姚大人乃我所倚重,錢將軍乃關平章愛將,誰人敢以下忤上?去查,重刑伺候!」

放在平常,姚好古肯定會主動攔下,表示自己不在意,以此來得鄧舍好感。這會兒他卻笑吟吟地一言不發。下軍令禁止閒雜人等入內的也是鄧舍,此時要責罰嚴守軍紀守卒的,也是鄧舍。看他如何收場。

左車兒應諾出列,轉身就走。鄧捨身後轉出一人,四十來歲,沒穿盔甲,著了便裝,頭戴唐巾,一部黑鬚柔順發亮,卻是羅國器。

他扯住左車兒,打圓場,道:「將軍息怒,丘八們的脾性,將軍又不是不知,往往有口無心。不值得為此大動肝火。」朝姚好古一拱手,接著道,「不怕姚大人笑話,末將的部下,也常常當著末將的面,直呼狗日的。」又對鄧舍道,「事分兩頭想,軍卒們出言不遜是有不對,話說回來,不知者不罪,他們也未必知道姚大人的身份。」

錢士德不依不饒,又要說話,姚好古適可而止,笑道:「羅將軍說的不差。些微小事兒,將軍無需動怒。令行禁止,本該如此。」說完了,瞅了羅國器眼。羅國器為人低調,錢士德有幾次請酒,都被他輕巧推辭。後來聽黃驢哥說,此人在軍中的威望似乎不高,也就放棄了拉攏。真沒瞧出來,做人說話挺是圓滑。

鄧舍就勢下臺,裝著怒氣,道:「姚大人既如此說,暫且饒了他等。」鄭重道歉,「姚大人你是不知,我軍中泥腿子多,沒見過大人物,眼界窄,難免不知尊卑。總之一句話,我管教不嚴,代他等向大人道歉。」

姚好古笑道:「泥腿子忍苦耐勞,自古精卒出農間,將軍何需過謙?一入高麗,捷報連連,不正是他們的功勞?」

鄧舍一笑,問道:「姚大人來,是想看看冶煉場麼?」

「非也。另有它事。」

「我還有些許事體需親自處理。大人先回城,等我回去了,再談如何?」姚好古的「它事」,除了要權不會有第二件。使出緩兵之計。

「無妨,將軍自去處理,本官在此等候就是。」姚好古不吃這套,輕鬆化解,道。

剛道了歉,再讓姚好古荒涼地裡接著等,有點過分,也不行。鄧舍笑道:「叫大人久候,我於心不安。天近薄暮,時辰不早。大人何必急於一時?」

「非是本官急,實為事急。」姚好古一步不松。

「此地非談話場所。回城路也遠,大人秀才,不像我等,夜路怕是走不慣的,道路崎嶇,我也不能放心。這樣罷,我叫羅將軍陪大人先回,大人若是不想去總管府,到我府上也可。昨夜諸將俱在,沒機會和大人多說說話,今夜,咱們秉燭夜談,如何?」

「去你府上?你若是不回,我去有何用?」姚好古不上當,嘴上道:「正因回城路遠,才想同將軍結伴,也好能談談說說。踏月而行,不亦樂乎?」

羅國器咳嗽聲,又出來打圓場,道:「將軍有事不得不處理;姚大人又有急事,不如先跟……」頓了頓,他想說自己,職位不夠,接著道,「不如先跟河副萬戶說下?」

河光秀先是隨文華國出征,沒立著功勞,自覺愧對鄧舍栽培。最近得了屯田的差事,立志進取,沒個歇息,累得不輕,憔悴許多。他聞言精神一振,先看鄧舍眼色,挺胸出來,還沒說話,姚好古一棒子打了他回去:「本官之事,不但緊急,而且重大。必須此時言,非鄧萬戶不能聽。」

鄧舍一籌莫展,笑道:「既如此,不能耽誤了大人的急事。我就先聽大人說話。」先退讓一步。

他顧望左右,又道:「連個桌椅也無,……」皺了眉頭,捂住肚子,吸了口冷氣。姚好古替他說出:「將軍腹內不適麼?是不是山上受了涼風?」鄧舍正要點頭,他又道:「本官午時多吃了兩杯涼茶,也是不舒服,早想出恭,不如同去?」

兩人對視片刻,不約而同大笑一聲。既然走不了,便不走。鄧舍盤膝坐下,問道:「大人請坐。有何要事?我洗耳恭聽。」

「本官先為將軍賀喜。」

「喜從何來?」

「雙城管軍萬戶府,不日即將升為雙城翼統軍元帥府。將軍從上萬戶升為元帥,包括諸將,凡有功勳者,一律從千戶而升至萬戶。關平章並將各有厚賞。升官發財,人生大喜。」

「數遍遼陽軍中,元帥不過十許人,這樣的高職,我哪有資格?大人莫要說笑。」

姚好古正色道:「將軍兩月而得十城,數遍遼陽軍中,能有此功勞的,連十人也無。將軍不夠資格,誰夠資格?將軍人在高麗,威名已達遼東。關平章向來有功必賞,絕不磨滅人才。本官斷言,半月之內,酬功的文書必到。」

「關平章的厚愛,粉身碎骨難報。」鄧舍感激涕零,道。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姚好古曬然:「將軍何必言不由衷?」

鄧舍驚訝:「大人何出此言?」大叫不妙,要掉進姚好古的套兒裡了。

「將軍真要感激關平章,當知遼陽局勢危急。為何不親帥精銳,北上救援?」姚好古搖頭嘆息,道,「粉身碎骨,哈哈,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遼陽局勢危急?大人此話怎講?」裝裝糊塗,籌思對策。

「將軍莫裝糊塗。數日前,將軍商隊從遼陽回,豈會不知遼陽形勢?」步步緊逼。

鄧舍哈哈大笑,道:「原來大人說的是高家奴、納哈出?一個無謀之輩,一個無勇之徒,關平章擁軍數十萬,纖芥之疾,何足掛齒?」這麼下去不成,得反擊,變被動為主動。

「對關平章來講,自然是纖芥之疾。對汴梁來講,卻是心腹大患。」

「大人說話太深奧了。」洪繼勳講的一點沒錯,姓姚的真是個老匹夫!看樣子,他是想要把援救遼陽,上升到就是援救汴梁的高度。

「遼南、瀋陽不穩,關平章如何能夠安心出軍遼西?不能出軍遼西、進逼腹裡,如何能調走察罕帖木兒欲圍汴梁之軍?調不走察罕帖木兒欲圍汴梁之軍,汴梁如何能安?汴梁不安,主公危在旦夕!」

搬出了小明王,大義名分,應付不好,必得罵名。不對,被他繞糊塗了,他為什麼突然提出要我出軍援救遼陽?鄧舍口中答道:「那依姚大人之見,該怎麼辦?」

「將軍提軍出高麗,兩萬之眾,足以威脅遼南、瀋陽,保關平章後顧無憂。如此,關平章放心大膽,可進遼西。汴梁危解,將軍首功。」

兩萬之眾?我總共才兩萬人,他想要我傾巢而出。鄧舍明白了,這是調虎離山,說來道去,為的仍是雙城。霍然起身,道:「不是大人提醒,我實在沒想到此處。事不宜遲,這就回城召集諸將,商議軍事。」

姚好古大喜,隨著起身,道:「將軍深明大義,關平章知道了,必然歡喜。」

鄧舍遲疑,憂慮道:「只是,我部多為新卒,戰力不強。雖有兩萬,怕不是遼南、瀋陽對手。」

「將軍什麼意思?」就知道你有後手!

「若是能得錢千戶一起前去,勝算能多五成。為救主公,錢千戶不會不願去罷?」反戈一擊,你調我,我也調你。你不去,都不去。你若去,沒一兵一卒,看你怎麼奪權。

早想到你會出此招。錢士德張口無言,姚好古道:「適才將軍麾下,一個小小十夫長,尚知但聽軍令。何況錢將軍身為千戶?別說錢千戶,即使本官,但有關平章將令,無有不從。何況是為救主公?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哼哼,想繞著我上當,跟著你說聽從關鐸將令?鄧舍道:「也是。不先有周密部屬,沒有聯絡而孤軍妄動,的確不成。耽誤了關平章事小,誤了主公事大。」避實就虛,「這麼著,錢將軍只管去請示關平章,我回去了,也早做部署。可以麼?」只說早做部署,不提何日出軍,更不提要是關鐸的將令真的到了,聽從還是不聽從。

「一言為定!」

「姚大人請先行。」和姚好古的這次過招兒,大獲全勝。

鄧舍及諸將上馬,暮色蒼茫,馬蹄的的。姚好古動作慢,落在後邊。錢士德湊近來:「大人?」

「小兒狡猾!」姚好古面有得色,「到底吃了老孃的洗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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