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射柳(三)

洪繼勳也想到了這一點,道:「將軍何不關其門戶?」

軍中眾將對洪繼勳的印象基本不好。嫌他太傲,瞧不起人,表面上客客氣氣,骨子裡拒人千里。文武不和,有利有弊。鄧舍有心提高他在文、陳等人心目中的地位,故作不解他的意思,問道:「關其門戶?」

洪繼勳摺扇一合,道:「德川即為門戶。將軍可先圍德川,再分兵兩路,北掠熙川、江界,南克孟山、殷山。沒了德川的呼應,這四城就變成了孤城,並且山口一戰,它們的守軍也損失了很多;攻克不難。」

瞧了幾眼文、陳,沒甚麼敬佩表情,只有趙過連連點頭。鄧舍很無奈,成見已深,改之甚難。他帶頭拍手稱讚:「先生此計,大妙!」

文、陳等人這才隨著喝彩幾聲。戰術定下,下一步就是調兵遣將。寧遠守軍不能動,圍德川、掠熙川等地的軍馬得從雙城派出。新招軍卒七千,訓練少,戰鬥力低,不過倒是可以趁此機會,出去練練手。

鄧舍扶刀顧盼,下達將令:「雙城六千老卒,留千人守城,其餘盡數出征。七千新卒,撥兩千協助守城,餘下的五千人也隨軍出征。」陳虎、趙過負有守土之責,不能調動,「攻掠熙川等地,以文將軍為主將。帶三千老卒、佟千戶和新投女真各部兩千人,加上二千新卒。

「我親自帶軍圍困德川,黃鎮撫隨我一起。帶二千老卒,三千新卒。雙城請洪先生鎮守。本次作戰,不為攻城略地,唯以取糧、掠丁為上。」話雖這麼說,打下來的地盤,也不能隨意丟掉,只是少放些駐防的軍馬罷了。

陳虎想代替鄧捨出徵。這一次行動事關大局,鄧舍不放心,他脖子傷也好了,沒有同意。定下時間,兩日後出城。在此期間,定州、寧遠收縮兵力,暫停哨糧,專力防守。免得叫高麗人吃了空子。

瞧瞧窗外,夜色已深。就此散會。

鄧舍將眾將送出府門,各人紛紛上馬,告辭自回。黃驢哥沒回家,繞了個彎兒,把諸人甩掉,趁著夜色,偷偷摸摸蹩進了姚好古的府中。姚好古、錢士德等他多時了。

姚好古到雙城沒多久,他們就搭上了線。只是來往隱秘,沒被別人知曉。

姚好古來了十幾天了,鄧舍表面熱情、客氣、尊敬,實際上很不配合。吳鶴年個老油條,得了暗示,陽奉陰違,戶籍、田畝、丁壯、倉廩等,遲遲不肯交接。搞的姚好古很惱火,原本以為手到擒來的事兒,萬沒料到竟會這麼難纏。

三番兩次找上鄧舍府邸,要激將、催促,沒奈何不提正事時,鄧舍恭敬有禮;一提正事,說不了三句,必然拱手,言稱出恭,一去不回。

問起來,親兵不是回「軍中急事」,就是道「女真人事」。他狠下心,幾次賴著不走。結果,鄧舍要麼一晚上不露面;要麼夜半歸來,和女真人喝得醉醺醺。甚麼也談不了。

開始,姚好古還沒多想。到手的權力,誰也不願放出,人之常情。慢慢的,他覺得不對勁。女真人越來越多;新卒越來越多;大批大批的軍械箭矢,一車一車地從冶煉場拉出。

鄧舍拉出的架勢,分明是爭分奪秒。難道他看出了什麼?洪繼勳說的很對,關鐸就是要反;姚好古的任務,就在把守這條入高麗的近道。鄧舍要是看出了此中玄虛,那這條通道,保不保得住,就懸乎了。

人心隔肚皮,對一個從沒接觸過的人,誰知道他會在關鐸和小明王之間選擇哪一個?又或者,你反我也反,一拍兩散,乾脆不服從關鐸的調遣,據地雙城自立為王?

不管哪一種可能,都是麻煩。

故此,昨天一聽說鄧舍召集眾將,他當即叮囑黃驢哥,開完會就來見面。此時聽完了軍議內容,姚好古拈著鬍鬚,琢磨半晌,嘿然一笑,猜出了鄧舍用意。

他翹著腿兒,抿了口茶:「‘不為攻城略地,唯以取糧、掠丁為上。’哼哼,……好一個鄧萬戶,想盡取各城的精華,充實雙城,做雙城王麼?」

錢士德火爆脾氣,比他惱,一拍桌子:「大人,來這麼多天,一點兒進展也沒。末將看,得用點雷霆手段了!」

黃驢哥嚇了一跳,錢士德部的戰鬥力他不知道,鄧舍部的戰鬥力他一清二楚;錢士德區區一千騎兵,火拼的話,怕不挨邊兒。他忙道:「小人以為,需得三思慎重。」提出個建議,「不如,大人借關平章的將令來強迫其改變主意?」

錢士德同意:「就用關平章賜給大人的寶劍。他要識趣,放他一馬;不識趣,……」冷笑兩聲。

黃驢哥有點後悔。早知道錢士德在,他就不來了。錢士德的狗脾氣比以前還暴躁了,一開口打打殺殺。關平章那麼識人的一個人,怎麼把他給派來了。

黃驢哥眼巴巴地望著姚好古,姚好古笑了笑,道:「不到萬不得已,這一步還是避免走出。」

沉吟片刻,道:「鄧萬戶西進掠糧,為的是全軍上下的肚子。去阻止,不好找理由。」識時務者為俊傑,辨其形、觀其勢,量力而為,阻止不了,就不阻止。

他站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道:「仔細想想,對你我來講,未嘗不是個機會。」問黃驢哥,「鄧萬戶西進,留下守雙城的何人?」

「洪繼勳。守軍三千:老卒一千、新卒兩千。」

錢士德喜上眉梢:「大人是想?」拍著胸脯保證,「半天時間,末將就能控制雙城。」

姚好古搖頭否認。能奪下雙城控制權自然最好,問題是鄧舍一兩萬軍隊,搶下也守不住。只能怪鄧舍發展太快,從開始自己就落在下風。「本官只是在想,也許可以趁機,將我這頂官帽子坐實點兒。」他喃喃唸了幾遍洪繼勳的名字,有點頭疼:「雙城土著、有謀有略、和女真人關係好。……他媽的,不好對付。」對鄧舍的用人之明很是敬佩。

但姚好古是什麼人?關鐸手底下數一數二的能臣干將,人稱智多星,智謀無雙的人物。百折不撓,鬥志昂揚。

拈著頷下鬍鬚,他轉悠了兩三圈,推測鄧舍心態:「本官相信,鄧萬戶對關平章,還是忠誠的。」遼東二十萬紅巾,不忠誠能行麼?「架空本官、西進掠糧,無非個人私心。私心人皆有之。只要他不做出有損關平章南下高麗的過分舉動,本官就可以退讓。」形勢比人強,不退讓能行麼?

這就是漂亮話,明明知道對方想幹什麼,就是不明說。黃驢哥張了張嘴,嚥下反對的意見,道:「大人明見萬里。」

「不過呢,本官既然奉命前來,最根本的一條,雙城、甲山必須得確保無失。錢將軍的軍馬,任何情況下,不得妄動。鄧萬戶沒提要你出軍,你就裝不知道。提,找藉口推辭掉。

「而雙城民政實權,不能再拖延。鄧萬戶大軍出城,難得良機。」他哼哼道,「洪繼勳,小白臉兒,就讓老子鬥你一斗。」

頓了頓,面帶憂色,對錢士德道:「錢將軍,你我人馬太少,震懾力不大。控制雙城、甲山也好,插手雙城民政也罷,頂多暫緩其急。要得遣派信使,快馬通報關平章,請他早定南下。否則,時日一久,小麻煩也會變成大麻煩了。」

他轉過身,拍了拍黃驢哥的肩膀:「兩日後出軍,黃將軍儘管隨鄧萬戶前去。本官給你兩個任務,探明麗軍戰力、地方虛實;搞清楚鄧萬戶掠糧、丁壯數目。」

黃驢哥騰地跳起來,並腿挺胸:「大人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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