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大軍二十萬,不比將軍萬人。全走雙城的話,甲山沿線山勢連綿,補給艱難,不可能。但甲山、雙城現在既在將軍手中,這麼好的一條入麗捷徑,放棄也太可惜。故此,他不出軍則罷,但若出軍,必然主力走義州,偏師進雙城。一正一奇,哼哼,打得好算盤!
「也正因為此,他才捨得派姚好古和錢士德千人鐵騎來,給他打前站。將軍信使才去,而他的使者即到,何其急也!將軍,關鐸入高麗,近在眼前。」
鄧舍半晌無語。苦笑一聲,辛苦月餘,為他人作嫁衣裳。又要回到給別人做馬前卒、為別人賣命、讓別人掌控自己生死的日子了麼?他心中苦澀。半年,關鐸只要能晚入高麗半年,他有信心,局面就和現在大不一樣。
至於對派信使報捷遼陽這件事,他並不後悔。夾雜在遼陽、高麗、蒙元殘餘,甚至還有女真之間,他區區萬人,必須得依附一方。遠的不說,就拿近的。要不是洪繼勳扯著遼陽百萬大軍做為幌子,佟豆蘭會來?
洪繼勳不知道鄧舍所想,沿著自己的思路,道:「一方面陳兵遼陽,假意入腹裡;暗地裡做入高麗的準備。關鐸意在何為?將軍還以為小可是在臆斷?
「當然,將軍或者以為,遼陽除了關平章,還有潘平章、沙劉二。潘平章不提,沙劉二虔信彌勒,又是劉福通鄉黨,難道他會坐視不救?」洪繼勳自問自答,「大難臨頭各自飛。只要關、潘一致,沙劉二不阻便罷,真要阻攔,人頭掉地。」
鄧舍心潮洶湧。關鐸反不反,現在已經不是重點。遼東二十萬大軍南下,我改如何應對?拱手相讓?轉走他地?抑或是?
為掩飾所思,他道:「關平章如果不去救汴梁;山東才換了新主,局勢肯定不穩,想救,估計也無力。這兩地不動,寧夏李元帥,……」鄧舍搖了搖頭,憂心忡忡,「外無援軍,汴梁難保。」想到了朱元璋,隨即放下。他處在徐壽輝、張士誠兩強之中,怕是自保不及。
「汴梁能不能保?將軍不知道,小可也不知道。但是關鐸身為一省平章,接觸機密,又屢番和關陝韃子交手;知己知彼。從他推三阻四,不肯去救,就可以看出他肯定心中有數。
「汴梁挨近大都,是蒙元的腹心之患。一旦有失,牽動天下。韃子騰出手來,可入山東,可下江南。這一點,關鐸不會不知。
「所以,為自保計,他不能不找條後路。後路在哪裡?高麗!一得高麗,呼應遼東。進可抗塞外蒙古,假天僥倖,自可掩有遼東,爭雄天下;萬一勢挫,亦可退據高麗,仗恃鴨綠天險,不失一方諸侯。他二月傳檄的時候,怕是已定下了這個方略。」
關鐸準備已久,我該如何應對?拱手相讓,想想鄧三的下場;轉走他地,無處可去。何去何從?鄧舍心念已決。他問道:「既如此,先生以為,我該當如何?」
洪繼勳精神一振。自宴席上看出關鐸有異志、將下高麗,他就一直在反覆思考相關對策,胸有成竹,反問:「將軍想要如何?」
鄧舍道:「主公,乃我君父;關平章,為我上官。關平章既然要來,我身為下屬,自當熱烈歡迎,盡瘁馬前。」
洪繼勳怫然不悅:「將軍對我,尚講假話?」
鄧舍哈哈一笑,究竟麵皮不夠厚,微微尷尬。道:「為得雙城,將士死傷了數千。我一邊是關平章下屬,一邊是諸將的上官,不瞞先生,的確是有些為難。」終究不肯直說。
小明王是一國之主,關鐸是一軍之主。他身在關鐸部下數年,雖只是個小小百戶,抗命不尊、甚而造反,難逃背主惡名。道義不正就難以服眾。軍卒雖然多為永平招來,軍中骨幹、任各級軍官的八百老卒,可都是老牌紅巾,而且來源紛雜。沒有外力時,他們自無問題;一有干擾,很難說。鄧捨不得不謹慎。
洪繼勳瞪著他看了片刻,忍不住一陣大笑。鄧舍的為難,他心知肚明,不再追問。道:「好人將軍自為之,惡名小可自擔之。」
他肯擔惡名,背主的麻煩就減少大半。主動和被動,一字之差,天壤之別。鄧舍深深拜倒:「知我者,先生也!」
言歸正傳,洪繼勳道:「現下局勢,當有兩策應對。一在眼前,一在將來。」
鄧舍不再做戲,整襟危坐,問道:「何為眼前?何為將來?」
「姚好古為眼前,關鐸為將來。」
「先生先說眼前。」
「眼前一個字:慢。怎麼慢?拖延。姚好古身負重任而來,必然急切。他夜間的種種說辭,在為安將軍之心。以免將軍生變,斷關鐸入雙城之路。將軍應對的不露辭色,使之不能窺我際。表現很好,卻有一點不足。」
「噢?」
「將軍過於淡定。姚好古這種人,外厚中奸,就如個竹筍,能鑽擅挖。越淡定,他越蹬鼻子上臉,撇呆打墮,胡攪蠻纏。」
有道理。「那該怎麼辦?」
「淡定之外,不妨兼用以毒攻毒。面對不能直接拒絕的請求時,他裝傻,將軍大可賣呆。」這倒是有些難做,鄧舍不是那種人。他皺了眉頭,洪繼勳瞭解他的性格,出謀劃策,「賣呆不難。簡而言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姚好古怎麼說,將軍也就怎麼說便是。」
鄧舍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將軍一拖延,姚好古短期內就掣不得我肘。為我軍應對關鐸爭取了時間。應對關鐸,在一個急。」
「怎麼急?」
「急在攻城略地。」
和鄧舍想的不謀而合。既不想讓,也不能退,只有先下手為強,盡最大的可能,佔據地盤。有了地盤,就有糧、有錢、有人,就能擴軍、利器。就算這樣依然抵不住關鐸,最起碼,手底下有兩萬人,就比有一萬人強得多。
鄧舍問道:「如何攻城略地?」不是簡單的一句話。沒那麼大的胃口,吃不下那麼大的東西。得先考慮自身實力,能不能吃下去。吃下去了,還得考慮能不能消化。與其大而無當,不如不要。攻略的目的,在變強,不在變臃腫。
「其一,廣聚糧草;其二,加快徵兵;其三,拉攏女真。三者具,可攻城。
「攻城所圖不在城池,在取三物。哪三物?糧錢、牲畜、匠及精壯。是以,攻一城,則必克一城;克一城,則必取三物。取三物,則必以精壯入軍為我做前驅;必以匠人入營為我制利器;必以糧錢、牲畜入雙城為我謀將來。以前驅,執利器,保將來。
「前驅可死,利器可無,將來不可不有。雙城我根本中的根本。關鐸勢大,倉促間我不能比。定州五城,他要時,便給他。唯有雙城,絕不能讓。保得此地,我還有東山再起之時,沒有此地,隨波流轉,將軍見過有隨波的浮萍不滅,反而成為大樹的麼?
「而關鐸真要來爭,雙城能不能守住?我已取三物,盡得各城精華,萬人戰卒,糧足械精,守衛堅城。關鐸不想要高麗的話,儘管來試。」
洪繼勳的認識很清醒。鄧舍別有所憂,攻城略地取三物,說易行難。從實行到見成效,至少一個月。關鐸會等一個月?
「汴梁危急,關鐸不會立刻就來高麗。背主之名,人人懼怕。」洪繼勳瞧著鄧舍,笑了一笑,接著道,「在他的戲做足之前,他不會出軍。他會怎麼做戲?佯攻。金覆蓋諸州,他已攻下,這是佯攻的第一步。但是還不夠,小可估計,他接下來會作勢向遼西舉動,略做交戰,然後找個機會故作大敗。有了藉口他才能轉下高麗。這中間少則兩旬,多則一月。」
鄧舍撫掌頷首,重壓稍微減輕。洪繼勳考慮得很周到。他能發現問題,更會解決問題。如此人才著實難得。為他潑去涼茶,斟上熱的,親手端上。一切盡在不言中。洪繼勳含笑接過:「我謀至此。剩下的事,就看將軍的了。」
「先生以全心為我,我豈肯不以全力而回先生?」倒是惺惺相惜。
鄧舍轉身,叫來親兵,雷厲風行,即刻遣派信使,趕赴定州五城,催促徵糧、徵兵。事不宜遲,要先將三者具。他精神振奮:「待天亮,請佟千戶。」
城中雞鳴,不覺一夜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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