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舍猶豫了下,出迎太遠,顯得諂媚,易遭輕視;出迎太近,又不免顯得己方倨傲。道:「為我小小百戶,關平章親派使者來送告身。太近不妥,還是十里為好。」
洪繼勳小事上一般不堅持己見,隨鄧舍來到城門,文華國等人等候多時。挑選千人士卒比較耽誤時間。鄧舍等不及,命羅國器留下,等士卒出營了,組織排列城外、城內道路兩側。
引了二三百親兵,領文華國等人騎馬出城。
聞聽關鐸使者到,諸將表情不一。文華國大大咧咧,若無其事。河光秀、李和尚一個勁兒地在猜關鐸會給鄧舍個什麼官兒,陳牌子笑眯眯地跟在一邊兒,不時說上兩句。楊萬虎沒甚麼不同,他壓根兒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陸氏兄弟一個忙著教學徒造火銃,一個一早就帶了騎兵出城訓練,鄧舍沒叫他們。黃驢哥開始心不在焉,後來也加入了河光秀、李和尚的討論之中。
出城北走,一路上回報的遊騎不斷。二十里、十五里,十里頭上,瞧見一彪軍馬,打著大旗,卷塵帶土而來。大旗兩面,一面高,一面低。高的書:「大宋遼陽行省平章關」,低的書:「上都翼元帥府管軍千戶錢」。
高旗代表使者;低旗應該是這支軍馬的軍旗。
鄧舍眾人跳下馬來,他們身後的幾百親兵列開隊,舉旗歡迎。鄧舍叫一人迎上通報,就說雙城百戶鄧捨出城相迎。洪繼勳低聲叮囑:「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做。聽他說,看他做。」他和鄧舍不同。鄧舍算是關鐸舊部,他卻是先投遼陽,遼陽不要;如今好容易得了六城之地,他想做大事,自然不肯拱手相讓。
搶地盤云云,他也不是惡意猜度。義軍中,別說互不統屬的,即便同一系中,互相爭奪兼併的事也屢見不鮮。
鄧舍不置一詞,一笑了之。他整束盔甲,站在最前。對面騎兵馳奔得近了,前鋒百戶一聲令下,勒馬停頓。前軍轉開,旗幟如林,兩個人,一前一後,緩緩驅馬出來。
前邊一人三十上下,濃眉小眼,稀稀疏疏幾縷鬍鬚。一雙眼,轉動靈活,眨眼間在眾人面上走了一遍。他哈哈一笑,隔著幾十步遠,提前下馬,遠遠道:「有勞相迎,不敢當,不敢當。鄧將軍太過客氣,一筆寫不出兩個宋,自家人,不見外!哈哈。」
鄧舍等忙趕上前,撩起甲裙,就要跪倒。這人一把攔住,連道:「請起,請起。來時關平章特意交代,為了表彰將軍的忠勇,一切禮免。」抓著鄧舍的手,上下打量,不絕口地讚歎,「真是英雄出少年!好一個少年英雄郎!月餘功夫,打下好大一片江山。跟將軍一比,小生真是羞慚。枉長了一把鬍子,幾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鄧捨身後諸將笑出聲來。他頭一斜,從鄧舍肩上看去,第一個入眼的文華國。哎喲一聲,丟了鄧舍的手,轉過去,打量道:「這位老兄雄武豪健,龍馬精神,哎喲,端得好一員虎將。」問道,「請教大名?」不等文華國說話,又道,「且莫說,待小生猜上一猜!」
他拈兩下鬍鬚,一拍手,叫道:「想到了!鄧將軍捷報上寫:守營夜戰,有一將獨擋轅門,力挽狂瀾;九攻九距,守如磐石,雖然面對千萬人而面色不動,堪稱虎膽。虎膽者,非虎將不能有也!……必是此人。」得意洋洋地左顧右盼,問,「小生猜的對不對?」
鄧舍直到此時,才找著了說話的機會,道:「上使目光如炬,一猜就中。」
從外在表現來看,這位使者不似心機深沉的人物。話語滔滔。但是鄧舍沒敢絲毫的輕視。不管他的性格真是如此也好,假裝的也好,鄧舍做足本分。雖然關鐸免了他一切禮,依然恭謹下拜:「末將恭迎上使。」
那人扯起鄧舍,不滿埋怨:「說了自家人,將軍還是這麼客氣。你再這樣,小生可就要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嘿嘿一笑,「將軍的任命告身還想不想要了?小心俺藏住不給!哈哈。」
他竟是個自來熟!插科打諢的能耐,著實了得。鄧舍哭笑不得,見他一拍腦袋,又哎喲一聲,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身,拉隨他一起的那員武將過來,道:「你瞧小生這記性,只顧和將軍說話,竟忘了介紹。……這一位,關平章愛將,威名赫赫、韃子聞風喪膽的,……錢千戶。」
此人鄧舍識得,黃驢哥也認得。大家本都是騎兵營的人。當日每逢大規模軍議,鄧三總帶鄧舍一起,他隨侍門外,見過此人。名叫錢士德。
忙上前見禮,錢士德回禮。並黃驢哥一起寒暄兩句。正式勘驗使者信印,分毫不爽。鄧舍恭敬前引,一行人迤邐入城。錢士德軍馬卻沒進城,暫且駐紮城外。待城中營地收拾妥當,自有人迎接安排。
看到對列城門內外的歡迎士卒,使者姚好古讚不絕口:「虎賁!虎賁!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悍勇鋒銳。嘖嘖,虎狼之師,殺氣十足!哎喲,這精神頭兒,你看看,你看看,沒得說!人勇武,堅甲利兵,軍械也精良。……錢千戶,小生看,比起你的精銳鐵騎,不相上下喲。」
千人士卒為精選挑出,較之尋常自然遠勝。錢士德道:「大人說的是。鄧將軍帶的一手好兵,佩服,佩服。」
鄧舍謙虛遜讓,姚好古正色肅容:「非是假話,發自肺腑。」過了城門,顧盼回首,下午的陽光折射出槍戈光芒,耀眼奪目;他由衷稱讚,「劍戟森森,如入細柳。」
細柳,漢將周亞夫之營;帝欲入營,無將令而不得行。乍一聽,他似乎是在稱讚鄧舍的軍隊軍紀森嚴;回味細想,似又有點別的意思。
他在這個時候,舉這個比喻,是什麼意思?
※※※
注:
1、放走。
長距離競走。蒙元每年都會由政府出面,組織放走。「皇朝貴由赤(即急足快行也),每歲試其腳力,名之曰放走。……越三時行一百八十里,直至御前,稱萬歲禮拜而止。」
貴由赤們穿統一的服裝,「鈴衣紅帽」,「紅帕」包頭,引人注目。鈴衣是在身上系鈴,走動時發出聲響,使周圍人可以聽到。目的在讓別人讓開道路,便於行走。
2、角抵。
又稱相撲,也叫摔跤。在中國由來已久。
蒙元的角抵分為兩種,一種是蒙古角抵,一種是漢人角抵。蒙古人很喜歡這項活動,元武宗登基,「以拱衛直指揮使馬謀沙角抵屢勝,遙授平章政事」。平章政事,從一品。
漢人角抵有著悠久的傳統。蒙元曾「拘刷」江南「相撲人」,拘刷就是徵,相撲人大約即為職業相撲手。民間角抵比賽常在廟會上舉行,是壓軸戲。「習學相撲」在當時很流行,要交學費。御史臺認為這是「兇強之技」,會使「風俗恣悍」,政府一再採用嚴厲措施取締禁止。不過效果有限。
3、射柳、擊毬。
射柳、擊毬不但是競技活動,同時也是「武將耀武之技」。雜劇《閥閱舞射柳捶丸記》中,兩位武將以射柳、擊毬區分武藝高下。
射柳:以柳條為的,參賽者騎在馬上用箭射之,以中者為勝。繼承的是遼、金風俗。
擊毬:即馬球。
興起於唐,歷宋、遼、金而不衰,元代依然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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