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昨天突陣的那員麗將,頭夠硬,沒死。據俘虜麗卒交代,名叫慶千興,乃是南營主將。另有一人叫金得培的,沒抓著,往北邊逃走了。
自入高麗,鄧舍人地生疏,地面情況好摸清楚,苦於不知高麗王庭虛實。慶千興官居西北面副元帥,位高權重,價值不低。當即傳令:「帶到大堂,我親自審問。」想了一想,叫來左車兒,附耳低語兩句。
他沒訊問經驗,但以前沒少見鄧三拷掠富戶,手段知道不少。敵將悍勇,動刑怕是不成,攻心為上。
到的堂上,不多時,兩隊士卒押著慶千興來到。見他披頭散髮,額頭血跡幹了,凝結成黑塊。臉上、身上淨是泥,五花大綁,昂著頭,桀驁不馴。
立定,士卒按住他的肩膀,踢他的腿彎,想叫他跪倒。他寧折不彎,掙扎著,破口大罵:「爺爺上跪天,下跪地。豈跪賊!」一個士卒大怒,重重給了他兩巴掌,打掉一顆門牙。他和血嚥下,仰天大笑:「蟻賊!他日我王大軍掩至,個個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嗔目喝道:「速殺我!」
鄧舍微微擺手,止住士卒。和顏悅色,道:「將軍勇武,人傑也。奈何不曾聞識時務者為俊傑?既落我手,何苦倔強?」
慶千興憋足勁,朝鄧舍狠狠呸了一口。距離遠,沒啐著。左車兒跳起來,嘡啷拔刀:「敗軍之將,也敢如此!」
「屑小之輩,也學大人說話。阿只兒!你爺爺頭顱在此,休得廢話,儘管取去。」阿只是高麗話,幼兒的意思。鄧舍年齡小,慶千興在侮辱他。
鄧舍不動怒,道:「將軍才醒,大約還不知道,我大軍夜間出城,至遲下午可到定州。……」慶千興頓時收口,鄧舍瞧了眼他的神色,接著道,「我精卒萬人,挾大勝之威,定州解圍的結果不言而喻。」嘆了口氣,替高麗人惋惜,「可惜。要是定州麗將也能如將軍一般勇武,勝敗結局,想來就是另一番樣子。……萬五千人,圍小城,三四天不能進一步。」匪夷所思地連連搖頭。
慶千興深深贊同。紅巾一齣軍,定州必敗無疑。不是小敗,而是大敗。李巖不死的話,百分百會把責任推到他的身上。事實上,表面來看責任也的確在他。他不聽王命,貿然輕進。然而,他不動,穩守南營又會怎麼樣?李巖懦弱,久頓無功,連著兩夜後撤六里。等他破城,等到什麼時候!定州紅巾越戰越勇,說不得,自己就能突圍成功。想到此處,臉上露出不忿。
人無完人。酒色財氣名,總有一個弱點。鄧捨本待一個個輪流試探,「名」字才出手,就有了效果。暗下衝左車兒使個眼色。
左車兒不滿道:「將軍休得漲他人威風,落自家志氣!這高麗矬子哪裡雄武了?小人就看不出來。一樣為將軍生擒。」
鄧舍正色道:「勝敗兵家常事。我征戰多年,閱讀古兵書,百戰百勝的將軍,世所罕見。至於臨陣失手,本將不也曾脖頸受傷麼?」轉首,浮現讚歎神色,對慶千興道,「將軍用兵果斷,擅抓良機。麾下將精卒銳,不瞞你說,我雙城險些就被你攻陷。至今回想,後怕不已。」
只差一步!就能破城大勝。慶千興不怕死,馬革裹屍乃軍人的本分。但是,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慶千興心高氣傲,不願死後替李巖背黑鍋,落個無能的評價。不甘的念頭不覺升起。
鄧捨命士卒為他鬆綁,搬來椅子,請坐。他哼了聲,不坐。道:「要殺就殺,要剮就剮。用不著虛偽客套。我知你想甚麼,要爺爺投降,門兒都沒有!」
「將軍要做忠臣,青史留名。壞人名節的事,我不會做。只是想在將軍上路之前,好好和將軍聊一聊。說實話,這番大戰,我深有棋逢對手之感。」鄧舍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問道,「敢問將軍,如何就知道我大軍出城,往攻山口?若是將軍晚來攻城一日,我山口先破的話,就絕不會出現後來的險局。」
慶千興高高仰著頭,不理他。鄧舍自顧自,回顧戰事,挑慶千興的得意之筆,專門拿出來提問。左車兒出去,安排侍女奉上酒肉,酒香肉香,充盈一堂。侍女都是精心選出,容顏俊俏,舉動間體香如蘭如麝。恍惚間,不似敵我兩方,倒是滿堂春色。
最後,鄧舍問道:「我幾路疑兵全被將軍看破。難道,將軍就沒有擔心過,我棄城而走,疑兵是故意用來拖延時間的?」百思不得其解,「是了,或許將軍,根本未曾想到這裡。」
慶千興容不得別人低看,嗤笑幾聲:「你外國遠來,長途數百里,得了雙城,怎會輕易放手?」
鄧舍恍然大悟,惺惺相惜:「能得將軍做對手,人生快事!」命侍女為慶千興斟滿酒,道,「此杯酒,我不是敬將軍,敬將軍的萬人敵。」言下之意,我敬的是你的指揮才能。
侍女跪在地上,舉起酒杯,嬌滴滴道:「請將軍飲。」
這就是斷頭酒?慶千興低頭,美人笑靨如花。他自幼入伍,甚少接近女色。一生除了行軍打仗,沒別的愛好。戰死疆場,留個名將美稱,心滿意足。如今看來,想也別想了。臨死,臨死,落一個庸將之名,千人指責、萬人唾罵。心灰意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喟然道:「將軍稱我人傑,愧不敢當。敗在將軍手下,心服口服。」終究不服氣,「天不助我,奈何,奈何。」扔下酒杯,閉上眼睛,引頸待戮。
鄧舍道:「既如此。午時,我親送將軍上路。」吩咐,「將降卒盡數帶出,到時一併處斬,給將軍殉葬。」
慶千興聞言大驚,忙睜開眼:「殉葬?」
「將軍英傑,死亦為鬼雄。我不忍將軍黃泉路上孤單伶仃。二千降卒,便送給將軍做為部下罷。」
慶千興漲的滿面通紅。鄧舍要是不說,降卒的死不關他事。鄧舍這麼一說,兩千人陪死,矛頭指在他的身上,分明要他死不得安息。鄧舍再一大肆宣揚,人口相傳,可就連一個庸將之名也求之難得了。他道:「你,你……」激動過度,講不出話。
「若嫌不夠,破了定州,加上那裡的降卒一起也可以。」
慶千興急火攻心,大叫一聲,要找鄧舍拼命,左車兒攔在前邊。他手無寸鐵,過不得去。轉過身撞牆求死。衝了兩步,想起自己一死,鄧舍別真讓兩千人陪葬,不禁停下腳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彷徨無策,雙眼冒火:「你待如何?」
鄧舍起身,情深意切:「將軍莫急。適才話語,不當真。實在敬重將軍智勇,為將者,識勢第一。將軍大才,應當愛身惜命,何不從我大宋?共成大事!」
「外國賊子,大言不慚。」
「你高麗同我中國,自古人文衣冠相同。中國為君父,高麗為臣子。何來外國之說?而蒙元竊據中原以來,高麗權臣脅迫你王剃髮易服,甘從韃虜。麗民上下,莫不怨望,人心思變,唯系我宋。
「我主公宋室皇裔,起兵淮上。擁眾百萬,聞者影從。縱橫南北,數攻大都,來往自如,如入無人之境。不日,遼東十萬大軍即將南下入麗。所為者何?助你清除奸臣、驅逐韃虜,復我中華舊時衣冠罷了!功成則退。本將是為先鋒。
「當是時也,將軍不求留功名於後世麼?」
他這番話不盡其實,慶千興自然聽得出來。但是高麗的確自古和中國衣冠相同,自居小中華;小明王是不是宋室皇裔,天知地知他自己知,別人不知。想辯駁,無從辯起。究其本心,他也根本不想去辯。瞪著雙眼,半晌無話。
做名將,是他自幼的願望。身死留愚名,他不甘。但,背主從賊,冒身敗名裂的風險,他不敢。該當怎樣?何去何從。
鄧舍不逼他,舉起酒杯,輕輕品了口。道:「將軍醒來不久,身體虛弱。來人,收拾間雅室,請去休息。」慶千興一言不發,任士卒領著他,出堂而去。
※※※
注:
1、三散。
今朝鮮北青。
2、佟豆蘭。
即「叄撒猛安古論帖木兒」,其父為女真金牌千戶阿羅不花。叄撒就是三散,猛安相當千戶。
古論帖木兒是他的女真名。金朝以來,女真人有兼用漢名的習慣,佟豆蘭是他的漢名。
一說為岳飛出征遼東時,與一位高麗女子生下小孩,岳飛回國南宋,而這高麗女子則無法隨之跟去,便定居遼東。這個小孩就是佟豆蘭的先祖。
一說為岳飛被秦檜謀害後,五子嶽霆為避難,進入鹹南三水(黃梅村)。南宋末年,元軍佔領鄂州,其孫嶽浮海(岳飛四世孫)從徵南大將軍李柏有功,初封五千戶,以後在元出仕做大官,改名三山孟崖帖木兒。五世孫嶽阿甫,仕元,為千戶。六世孫嶽雅遠(阿羅不花)為徵西大將軍,青海府君,進駐青海,其子嶽豆蘭(岳飛七世孫)承襲千戶,從酋長授古論豆蘭帖木兒之稱號,依照女真人的風俗習慣跟著母姓,就稱佟豆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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