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鶴年屁股未穩,忙又站起,垂手答道:「各部、屬皆無異常。」得知麗軍來襲當夜,鄧舍就命總管府按街巷裡道,均分城區為十部,每一部遣士卒十人巡行。各部又下分五屬,每屬派士卒一人定點負責,各屬挑選漢人或渤海居民一個,配合本屬士卒檢查。
這些選出來的漢人、渤海人,家眷悉數送到質子營,由鄧舍親兵一併保護。
又在街衢各處臨時搭建十座高臺,每座高臺駐士卒兩人。高臺圍有木板,上面可以見下面,而下面不能見上面。執弓矢,備警鼓、燈籠火把,居高監視。倘若所處位置有異常,許當場殺人,擊打警鼓,點燃燈籠、火把。
總共撥給吳鶴年二百士卒,其餘三十人做為機動隊,聞鼓聲所在,夜間憑燈籠火把指示,出動鎮壓。
鄧舍頷首,重申:「巡行軍卒,必須把將令切實傳達到每一戶、每一口。嚴禁任何人出門行走,夜晚人家燈火不得熄滅,違令:斬。敢有私下聯絡、互通訊息、散佈流言者,誅族。」
吳鶴年高聲接令,羅李郎畢竟本地土著,不安地扭了下身。
鄧舍知他膽小,笑道:「羅同知不必擔心。本將今晨得定州軍報,麗軍將愚卒弱,不曉攻城之法。昨天交戰,被我軍陣斬了十數員千戶、百戶,連夜後撤三里。假以兩三日,我雙城援軍趕到,裡應外合,以我虎狼之師擊彼懦將疲卒,勝利可期。
「這個道理,你知,我知,可人民不知。萬一城中驚惶起亂,百姓流言傳通,反而不美。真到那時,死的就不是一人一族了。非有嚴命重刑,不足消弭隱患。所以本將才三令五申。」
羅李郎先時隨著吳鶴年一起站起,這會兒侷促地弓著身子,連聲道:「大人用心良苦,仁民愛物。小人自慚愚笨,智略不及。」
吳鶴年機靈,鄧舍長篇大論一通,顯然不是隻為讓羅李郎知道勝利可期,應該是為了藉此告之城中百姓,介面道:「大人明為嚴刑,實則愛民之舉。美德可學之,小人回去,一定轉述大人苦心,好叫府官學習,同時教化冥頑百姓。」
鄧舍讚賞地看了他一眼,言歸正傳,問道:「吩咐你辦的幾件事,辦好了麼?」
「回大人,全部辦的妥妥當當。」吳鶴年抖抖袖子,取出一個小本。類似鄧舍筆記模樣,只是小了一號。他端端正正捧在手心,翻開來,念道:「計收人民粟米若干、禽畜若干,錢金、布帛若干,……」抬頭補充,「遵大人命令,皆依市價,用軍卒繳納的器物與之兌換。」
翻開一頁,他繼續道:「全城蒐集一遍,收諸盆、甕、瓶各若干,菜油木板柴火各若干。民室梁木、瓦石各有若干。」唸完了,收起本子,小心翼翼放入懷中,最後道,「羅同知等人在徵收、搜揀諸物的過程裡,功勞不小。大人明察。」
本地人熟悉本地事,沒羅李郎等人的協助,吳鶴年不會這麼快就完成任務。鄧舍給吳鶴年有過交代,羅李郎等若陽奉陰違、拖拉磨蹭,隨時上報。他本都做好了殺雞儆猴的準備。如今看來,尚算識趣。
當下,他溫言撫慰羅李郎幾句,推心置腹地道:「高麗人竊據雙城以來,倒行逆施;小人得志,張牙舞爪。逼迫凌辱我漢人子孫極苦。別說小民,就連羅同知你,堂堂聖人門生,也不得不俯仰其鼻息。受其使用指揮,如豬狗之被驅使!真是豈有此理!」
說到這裡,他怒形於色,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小石子跳起掉落地上。鄧舍說的都是實情。讀書人沒地位,不但在高麗,在中原也是如此,甚至更勝一籌。羅李郎頗有感慨,有不忿、有自憐,道:「是,是。」
鄧舍放緩聲音:「羅同知家學淵源。聖人云:親親尊尊。你我同為炎黃子孫,身處外國異邦,剛好合了‘親親’的意思。今日麗人來侵,正該同心一力。軍事不用你來操心,安民撫民,羅同知,多多辛苦罷。」
鄧舍讀的書多為兵書,儒家典籍所知不多。「親親」用在這裡,有點勉強。羅李郎不以為然,不敢公然駁回,道:「正該如此。」
鄧舍點頭,卻不介面,只是微笑著看他;吳鶴年斜坐一側,咳嗽一聲;他楞了下,反應過來,趕快接著道:「大人放心,安民、撫民,小人本職本分。正如大人所說,大人就是小人的親,大人就是小人的尊,不用交代,小人也一定會極力配合吳總管。」
他口拙,來見鄧舍前,該說的話打過腹稿;吳鶴年也曾暗中提點。一番話說下來,倒是流暢。
吳鶴年暗中提點他,是因有私心。他官場老油條,深知自己孤身一人,無奈下入了賊窩,為保命、為地位,沒助力萬萬不成。軍中莽漢,和他不是一路人;好容易來一個洪繼勳,清高孤傲,不假言辭。
只有羅李郎等人,和他境況相仿:有文化、被迫從賊。有了共同語言,又各有所求;一來二去,關係處的不錯。尤其羅李郎,膽小、嘴笨,除了讀書沒幹過別的,心無城府。好聽點說是訥言敦厚;直接點說,不折不扣的好糊弄。所以,今日來見鄧舍,特意帶著一起。
聽羅李郎表過忠心,看鄧舍滿意點頭,吳鶴年鬆了口氣;到底兵臨城下,心中不安,他偷覷幾眼鄧舍,問道:「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罷。」
「麗軍氣勢洶洶,城中百姓……」
鄧舍一笑:「總管可是憂慮,圍城久了,百姓難撫?」不等吳鶴年答話,手一揮,斬釘截鐵地道,「不出十天,城圍必解。本將不但要解圍,還要盡殲來犯麗軍。顯我大宋赫赫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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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高麗百官著笠。
恭愍王六年閏九月,司天少監於必興上書:「玉龍記雲,‘我國始於白頭,終於智異。其勢水根木幹之地,以黑為父母,以青為身。’若風俗順土則昌,風俗者,君臣百姓衣服冠蓋是也。今後文武百官,黑衣青笠。僧服黑巾大冠,女服黑羅以順土風。」從之。
——戴斗笠,是文武兩班的特權。兩班家眷,也有戴笠的。而高麗百姓,沒有戴笠的資格。
2、笠帽。
雨天罩在斗笠之上,如清朝之官帽頂子。不戴時,折迭保管。
3、木履。
用木頭削制而成,也叫木鞋。只在雨天走泥濘路時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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