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此為兵家常識。高麗人竟然不知,得了天時地利,卻退避不攻,築營二十里外,給我佈置應對的時間。偷襲之利,蕩然無存。我有堅城、猛將、精兵,糧足、械銳,和定州相互呼應,兩相夾攻,何愁敵人不破?」
鄧舍猜出高麗人的意圖極可能為各個擊破,士卒們可猜不到。他硬生生顛倒黑白,將敵人的戰術部署說成是畏懼避戰,文、趙二人心中佩服這份急智,偷眼四看,士卒們計程車氣果然有了提升。
士氣一提升,再看騎兵出城,感覺完全不同。由少變多,城牆上計程車卒們自發地敲擊兵器,大聲呼喝:「斷竹、續竹。飛土,逐敵!」為騎兵助威。匯聚在一處,壓倒風聲,如龍衝九霄,又被大風散滿城池,聲震屋瓦。
「飛土,逐敵!」陸千十二領著騎兵,沿城牆賓士了一段,也是舉刀大呼和應。驀然轉折,迎風破夜,滾滾奔向敵人陣地。
「點炮、助威!」鄧舍不失時機。三聲大炮響畢,滿城士卒的呼喝聲,變成了步卒臨陣殺敵時的吶喊:「阿威威!」呼叫聲綿綿不絕。
鄧舍賞罰嚴明,只要肯用命,就有往上升的機會。經過歷次戰鬥,大批的勇猛敢善戰計程車卒被拔擢;其中平步青雲,連連升職,擔任到百戶、副千戶的大有人在。幾個月前還都是一樣的流民身份,其他人不可能不羨慕。倉急畏懼之心一去,渴望軍功的心情便佔了上風。
遣派出去的探馬,終於回報。山口也丟了。「小人遠遠觀看,旗幟密佈。」
「敵人出山了沒有?」
「沒有。山口火把通明,敵人正在佈置溝塹,設營防禦。」
鄧舍沉吟,令遊騎再探,務必偵得其確切數目。
「南、西兩面的高麗人都設營不出。個狗日的想關門打狗。」文華國人雖然粗,畢竟久經沙場,說出了自己的推斷,提議,「俺願提一軍,奪回山口。」
鄧舍心念電轉,文華國說得在理。旗幟密佈,卻設營防守,山口敵人也許是疑兵,軍馬實際不多。但是,也不排除敵人故作疑陣,佈下圈套,用假象騙雙城軍馬出城往攻。山口險隘,包圍戰自然會比攻城省力得多。否決了文華國的請命,傳令:「著羅國器嚴防西城門,不得將令,嚴禁出城。」
又對文華國道:「夜黑風大,疑雲重重。我軍萬萬不可主力輕出。北城門交給將軍了。」
文華國領命而去。
一點雨滴,墜落鄧舍肩膀。水珠迸散,濺上面頰。烏雲低壓,滾雷轟鳴。短暫地停頓過後,密集的雨點,連成線,線成面,好像用瓢往下潑得一樣。大風一卷,倒灌人滿頭一身,冰寒入骨。一轉眼,天地已分不清。
火把被雨水澆滅,城頭上驀然一黑。鄧舍急忙抬眼前觀,遠處敵人陣營中的點點火光,同時一滅。而本可隱隱瞧到的衝鋒騎兵,也徹底陷入了黑色之中。
隨著軍官們的呼喝命令,士卒們反應過來,分到氣死風燈的,一個接一個地點燃。但在風雨之中,那光芒十分微弱。飄蕩起伏,似乎隨時會熄滅。雨布拉扯起來,披到炮身上,防止水溼。往垛口布置狼牙拍計程車卒,有一個抓得不穩,一滑手,險些掉到城下。
雨下得太大了。
片刻功夫,城樓上就積了深深一層。沿著排水道,汩汩傾瀉,從上往下看,城牆上彷彿掛了一層小瀑布也似。風一吹,涼意逼人。趙過尋來件斗篷,為鄧舍披上。擔憂地道:「雨下得突然,不知道陸將軍的騎兵會不會遇到麻煩。」
鄧舍緩緩道:「大雨雖對騎兵不利,敵人一樣黑燈瞎火。雨才下,路未滑,速去速回,應該沒甚麼大礙。」停了一下,又道,「雨大風急,倒是利了李將軍趁機過陣。」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劈開雨夜,遠山、田野,一閃而逝。敵人的火把滅了,看不到位置,只見得陸千十二的騎兵,已經賓士到了視線的盡頭。
鄧舍忽然想起一事,他轉頭問趙過:「黃將軍去了哪裡?」聚集諸將至今,黃驢哥一直未到。連日來,他甚少和諸將見面,一時間,鄧舍竟把他給忘了。
「不曾見得。將軍想見,小人去找。」
鄧舍想想,搖了搖頭。黃驢哥來了也沒甚麼用,他既然心有芥蒂,隨他去罷。這不過小事一件。透過雨幕,他再度把視線投往遠方。儘管下了雨,以騎兵的速度,兩三個時辰足夠一次試探性的衝鋒折回。
鄧舍心中計議:「山口敵人先不管;只要能確切判定出正面敵人的數目,下一步對策就能相應做出。」
嘩啦啦的雨水像是從天上灌下來的一般,斗篷也遮不住。風助雨勢,劈面橫掃,順著盔甲的縫隙,雨水流入甲內,溼透了衣服,狂風不止,叫人忍不住地想打哆嗦。
奔跑在城牆上計程車卒,時不時有滑到在地的,濺起一片水花。跟在後邊計程車兵沒空去扶,繞開來,繼續迎著風雨飛奔著佈置防守器械。
羅國器、河光秀、文華國先後來報,士卒、器械到位。士卒分成兩部,一部分冒雨守城,一部分暫時去戰棚、臨時搭起的雨棚、以及徵用的挨近城牆的民宅裡休息。輜重營送上大批的斗篷,燒了薑湯,一桶桶提來,免得有人感冒生病,降低戰鬥力。
亂馬交槍,直到東天漸亮。
陸千十二回來了。敵人倚仗臨時搭建的營壘,固守不出。連續衝鋒了兩次,不得有隙。
「李將軍呢?」
「搶了敵人盔甲,換了裝。同李子繁一道,趁著風雨混了過去。」
「高麗人確切數目?」
「小人兩次衝鋒,選了兩個不同地點。據小人觀察,營壘中敵人仍在五千上下。」
問過敵人軍力,該問敵人將能,鄧舍問道:「撤退時,敵人有沒有追趕?」
「小人譁眾亂旗,裝作敗北。但敵人並未追趕。」
風雨交加、天黑路泥,敵退而不追。其見利佯為不知,如此將者,名為智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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