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定州(二)

他越想越覺得合適。食不甘味地吃著飯,轉回頭,又去想需要注意的地方。

紅顏禍水,軍官們久不食肉,定力差的很可能深陷其中;賜給的女子,嚴禁立為正妻,只能待以妾室;另立一營,將之統一管理。漢人在高麗只佔少數,不能只選漢人家女兒,高麗、渤海等族,也適當挑選。

聯姻物件,給一定的表彰榮遇,任命官職,賜予特權,從而使其更貼近自己;也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是紅巾的親家。總之,一切目的,為讓他們死心塌地。

鄧舍扒拉兩口,丟下碗,問羅官奴:「和你一批入府的,幾個人?」

王夫人代替答道:「十二個。」她端飯上來之後,不肯下去,留在一邊兒侍候。頓了頓,她問:「將軍想見見其他的?」抿著嘴一笑,說道,「這兩個是小了點,將軍不知,小卻有小的風味呢。」

她說的露骨,羅官奴姐妹情竇初開,曉得意思。進府的那天,她們的母親就對她們講過,有心理準備。畢竟小,又怕又羞,緊張地揪著裙角,低下頭,惶惶不安。

鄧舍搖了搖頭,也懶得糾正她們的誤會。紅燭高燒,巡夜的打響更鼓,傳入室內。風變得大了,隱約聽到遠山樹林的松嘯。

王夫人瞧出他心不在焉,乖乖地指揮少女收拾碗筷,福了一福,告辭出門。

掐算時間,陳、河二部,該有軍報送回了。鄧舍沒有睏意,踱到窗邊,夜色正深,城中沒一點燈火,漆黑一片。十幾隊巡夜計程車卒,舉著火把,行走在大街小巷。從閣樓上望去,就像遊行蜿蜒在烏黑河道里的火蛇。

他這個位置,看不到府門。風一吹,燈籠的光影,忽明忽暗。他等了片刻,不見有信使來。正要離開,似乎瞥見條人影,在院牆的拐角處閃了一閃。凝神去看,街道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

他揉了揉眼,心想:「花了眼了罷。」城中夜禁,除了士卒,沒人可以隨便活動。

回到案前,繼續盤算。十二個侍女,太多。兩三個足矣,賜給千戶或者百戶,先看看效果,好的話再大力推廣。又細細想了一遍,暫且放下。待陳虎回城,便著手進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樓閣安靜。直奔到門前,親兵推門來報:「定州軍報。」

鄧舍心頭一鬆,終於等來了。卻不慌不忙,輕輕放下茶碗,道:「叫他進來。」

信使風塵僕僕,大約一路驅馬急奔的緣故,兩頰被夜風吹得通紅。他跪倒稟告:「稟告將軍。陳將軍已經屯兵定州城下,一路順利。」說著,呈上密報。

展開來,上寫著:「入夜,有高原三百餘人來探,未攻而退。小人遣派人馬追趕,尚未歸還。另,河東、山西諸城動靜皆無。請將軍放心,定州城小牆低,三日之內,城必破。」

高原,在定州以南。只派了三百人,不戰而退,顯然不是救定州,應是為陳虎攻城聲勢震懾,故此來探聽虛實。其城中兵馬不多,所圖者自保而已,不足多慮。

雖然想到此節,鄧舍的心情反而沉重。河東、山西的行跡似乎有些詭異。高原這樣一個小城,都派出了人馬,為何泥河以東等地的大城,絲毫動靜也無?

鄧舍拈著軍報,沉吟思忖。

半晌,才落筆回信,寫道:「高原癬疥之疾,將軍不必理會。唯河東、山西,需多加提備,多出探馬,務必要查悉真實。無警,加急攻城;有警,速還。」

交給信使,連夜送達。到底放心不下,鋪開地圖,準備再細細研究。

又一陣急衝衝的奔跑聲,在過道上響起。一個親兵衝進來,歡喜高興:「河將軍捷報。」

鄧舍收回目光,道:「念來。」雙城離海近,所以河光秀的速度比陳虎快。

信使是個漢人軍官,渾身血汙,顯是從戰場上一下來,就直接來獻捷了。他大聲報道:「小人等入夜出海,連克兩島。高麗養馬牧場,聞風而降,得良馬百匹。沿海諸島,只剩一島未平,小人回城時,河將軍要小人為將軍傳信:保證明日,再給將軍報捷。小人先行,繳獲馬匹,隨後送到。」

「好!」海島之戰,無關大局;但百匹良馬,大有價值。要不是牧場船隻不足,怕早就運走了。鄧舍問:「敵我傷亡呢?」

「我軍沒有搶灘經驗,打得很苦。河將軍親自監陣,總計殲敵四十,自損二百。」

畢竟隨大軍打過幾次仗,河光秀人也伶俐,學得些作戰經驗。傷亡雖大了點,鄧舍還算滿意。撫慰信使幾句,叫他下去休息。

一千多人打幾十人駐軍的小島,勝利在情理之中。鄧舍的心思此時都在定州,看會兒地圖,繞室走動幾圈,換位思考,設身處地地站在高麗人的角度,來推測其可能做出的決定;走一會兒,回到案前,用地圖上的山川道路,來印證自己的猜測有無實現的可能。

不是他多疑,河東、山西,太過反常。這都多少天了,一個遊騎沒見到過。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在和空氣作戰一般。

高麗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蠟燭紅彤彤地燃燒,燭焰在風中輕輕搖擺。映得掛在牆上的馬刀、長槍陰明交錯,時亮時暗。偶爾爆一個燈花,做出輕微的響動。除了鄧舍踱步的聲音,樓閣上再無一絲動靜。

他整整一宿,沒有睡。

※※※

注:

1、奴婢稱呼。

元時,奴婢稱呼主人為爹。一直到明朝,還有這樣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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