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肅紀(二)

堂外親兵們大聲應諾,提著人頭去了。吳鶴年趁機伸長脖子,跺著腳,昂首挺胸地振臂高呼:「上萬戶將軍大人軍令到處,無敢不從!」堂上親兵呼啦啦拽出半截腰刀,齊聲道:「無敢不從。」聲音洪亮,震動屋瓦。

受此恐嚇,加上新分土地的數目畢竟不少,有貪財怕死的,忍不住,撲通跪倒,顫聲謝鄧舍恩賞,抖著手收下了田契。

鄧舍點了點頭,表示讚許,換了笑臉,道:「些許軍中小事,打擾了和諸位敘談的興致。」嘆了口氣,「哎呀,前番擾亂城裡,本將約束不力,非常愧疚。已經下了軍令,今後一概不得擾民。也請各位放心,如果有違令的,無論將、卒,只管給對本將說,定斬不饒。」

眾人諾諾連聲,稱讚:「將軍愛民如子,愛民如子。」借氣氛緩和,各自悄悄地拿下了地契。

鄧舍當沒看見,溫言問第一個取地契的:「請教尊姓?」

那人三四十歲,其貌不揚,嚇出來一頭的汗,正要擦拭,聽到鄧舍問話,忙又跪倒:「尊姓不敢,小人賤名羅李郎。」

「可是漢人?」

「是。小人祖上世居遼陽,自祖父來雙城,已經三代了。」

鄧舍見他頭戴軟羅巾,身穿青襴衫,足穿尖頭方底生皮鞋,一副儒生打扮,問道:「本將聽你說話有條有理,想是讀過書的?」

羅李郎道:「不敢,小人耕讀傳家,朱子之道,略知一二。」朱子就是朱熹,宋元以來,包括在高麗,朱子學一直是顯學。

鄧舍微一偏頭,吳鶴年知道他的意思,忙哈腰附耳道:「他說的屬實。小人訪問民庶,羅李郎書香門第,在本地還是有點名望的。」

「飽讀詩書,那就是宿儒了?」鄧舍向後邊靠了點兒,放開手臂,搭在軟榻扶手上,和顏悅色地對羅李郎道,「本將總管府中尚且缺得一員同知,就由你來擔任吧。」

羅李郎有心不肯,不敢拒絕,求救似的轉望座上眾人。眾人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敢搭話。沒奈何,他只得同意。

「何必如此為難作態?」鄧舍一曬,道,「本將知道諸位的顧慮,無非是怕本將在此地立不住腳,轉眼間灰飛湮滅,任了本將的職,怕不好再見高麗舊主。」他坐直身子,一拍軟榻,聲色俱厲,「怕不好再見高麗舊主,就不怕不好見本將不成!」

眾人屁滾尿流,滾下座來,跪倒一大片。叩頭不止,連叫不敢。

「果真不敢?」

「不敢!」諸人異口同聲,回答的聲音整整齊齊。

「那就再推舉幾位有才學的,都到總管府中任職吧。」鄧捨本來打算打著洪繼勳的旗號和這些人把酒聯歡,懷柔籠絡,沒料到會面之後,全然不是他的想象。可惜和洪繼勳交好的幾個人,城破前就俱數被斬。

再仔細一想,他們的表現也在情理之中,卻是因自己沒有經驗,考慮得不夠充分。

索性威壓恐嚇,先過了眼前安定城中這一關,只要以後能站穩腳跟,不怕他們不從。又因考慮到站穩腳跟之後,治理地方、發展遠計,還是需要倚仗這些人的,所以,他點到即止,也沒做得太過分。

把選人任職總管府的事兒交給吳鶴年,鄧舍無心在和這批人交纏不清,吩咐親兵抬榻離去。

出門之前,回過頭,補充一句:「本將和諸位相見恨晚,今日言談甚歡。羅同知,本將雖是個粗人,素來喜好文學。你公務繁忙不便打擾,今晚,請令郎來本將府中一敘罷。」環顧一圈,對其他人道,「也請你們諸位的公子,一起前來。」

說完,揚長而去。

他堂前殺人,索要質子,看起來威風八面,實則心中冰涼。漢人諸族尚且如此,更遑論高麗豪門。要想在此地站穩,實在是任重而道遠。

行上樓閣過道。鄧舍俯瞰城內房舍鱗次櫛比,遙望城外天高雲淡,遠山疊翠。面對這錦繡江山,自己得到的第一個地盤。他的精神不由一振,非但沒有因遇到挫折而低沉憂慮,更沒有絲毫對未知未來的恐懼。兩句詩在他的心頭一滑而過,他輕聲吟道:「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

昏迷三天,他在生和死之間走了一遭。有些事看的更透了,有些事,卻更執著了。

晚上,羅李郎等人並投誠的高麗大戶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嫡長子,悉數送到。年紀大的三十來歲,年紀小的十二三歲,鄧舍見了一面,全部交給趙過,特設侍郎營,統一管理。

忙碌一天,還不能安歇。

趁文華國、陳虎沒有出城,鄧舍請來分佈各軍中的上馬賊中老兄弟,擺酒宴飲。老兄弟們如今只剩下四十來人,水漲船高,在軍中的任職,最低也是百戶了。鄧舍昨夜醒來,今夜就請他們喝酒,個個都很激動。

喝到酒酣,回憶往昔,很多失去兄弟、知交的,不禁痛哭流涕。想起這一世的親爹、鄧三等人,鄧舍也為之淚下。最盛時四五百人的上馬賊,到現在,只剩下這麼幾個了。

又對比今朝。一個多月間,境況翻天覆地,他們無不對鄧舍欽佩得五體投地。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憧憬將來,眉開眼笑。

文華國唾沫飛濺地吹牛等做了小明王的大官,一定要完成兩個畢生最大的心願。陳虎問是什麼,他一本正經地說,一個是睡足一百個正妻,一個是打造一件純金做的衣服。「黃金甲,睡正妻。」他文縐縐地掉文,「孔子曰,不亦樂乎。」

眾人為之噴飯,鄧舍也是開懷大笑。只有在此時,和這些知根知底看著他長大的老兄弟們在一起,他才不用偽裝自己。

直到天將曉,酒宴才罷。陳虎、文華國等人告辭,各回本部,該出城的,收拾出城。

鄧舍一天兩夜沒睡,有些撐不住了。記得一件事沒做,叫趙過去給羅國器傳話,命他起草份文書。將攻克雙城,並各千戶以上者的功勞,以及雙城總管府的任命等,一起寫下,揀口齒便利的使者送往上都,若不見關平章,便給潘平章。

所謂名正則言順,他身為大宋臣子,遼陽行省紅巾中的一員,只有得了關鐸的許可,這雙城才算是據之有名。他有九成的把握,關鐸會預設同意。真要是不同意,叫他放棄雙城,帶軍回遼陽的話,裝聾作啞就是。

※※※

注:

1、仍按原本結數。

結:高麗田地的度量單位。起初,是用收穫麥子的數量來定,「十把為束,十束為負,百負為結」。產一萬把麥子的土地就是一結,具體面積不固定。

後用步衡量,把土地想象成方形。一結方三十三步,二結方四十七步,以至十結方一百四步三分。(六寸一分,十分一尺,六尺一步。分、尺都是高麗的度量單位,其長度屢有更改,史書記載不全,無法得知當時的長度等同現在市尺的多少。)

朝鮮人認為田結「字有所本」,出自《管子》禁藏篇:「戶籍、田結者,所以知貧富之下訾也。」因朝鮮西部比鄰山東,所以管仲治理齊國的辦法,流傳到了朝鮮,從而傳遍三韓之地。

不過在《管子》一書中,田結的意思本是田籍,即登記土地的賬冊。

2、籠絡士大夫。

小明王政權和早期的徐壽輝政權,因皆信奉白蓮教,具有強烈的意識形態,對士大夫和地主有明顯的排斥性。

張士誠最重視延攬士人,他所佔據的浙西區域經濟繁榮、人文薈萃。他開館招攬賓客,優遇士人。聚集吳中之客多達七千。

3、關鐸。

崇仁人,豪俠負氣,嘗北遊,詩有:西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後以策幹劉福通,號關先生。

先生:元人稱讀書人為先生;此外,帳房、打卦算命的,道士,也都稱為先生。無論官方文書,還是民間都是如此。

此外,對漢人讀書人,還有一個稱呼就是秀才,不論其是否科班出身,只要是儒生,就如此稱呼。

4、杜遵道。

建國不久,就被劉福通殺了。

「樞密院掾史杜遵道棄去不仕,適潁州,遂為紅軍舉首。」

「先是,伯顏為丞相,馬札兒臺為知院,遵道為書生,上言:‘請開武舉,以收天下智謀勇力之士。’馬札兒臺遂補為掾史。既而遵道知不能行其策,遂棄之去。後乃為賊中舉首雲。」

「與楊氏有染,自是專權怙勢,人皆嫉之。」「劉福通疾之,命甲士撾殺遵道,福通遂為丞相,後為太保。」

楊氏:小明王之母,韓山童之妻,宋皇太后。建國之前,韓山童就戰死了。

5、劉福通。

「潁州界首人,家鉅富,性豪爽。」

6、高麗人投紅巾。

紅巾入高麗,從軍的高麗人達十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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