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肅紀(一)

「正如小可適才所言,雙城一帶女真同高麗人仇恨極深。小可認得幾個女真酋長,願為將軍前去聯絡。」他豎起一個指頭,「但得一家願來,小可敢言,憑將軍之寬宏大度,必然能使其感動服帖。聞之繼來者,必然絡繹不絕。」

他沒拍馬屁,鄧舍給他的的確就是這這個印象。

帳中初會鄧舍,他故作倨傲、無禮,其中也有一試鄧舍度量的成分在。鄧舍的回應讓他很滿意。明君擇臣,明臣亦擇君。他來投鄧舍,一為遼陽不識人,叫他大仇難報;鄧舍事蹟聽聞起來,像個有志向有謀略的人;接觸之後果然印象不錯。

二則,他這一脈庶出,自幼飽經白眼。他自恃才高,又身處亂世,有以才華博富貴的志氣;而鄧舍處在起步階段,帳下武將盡有,謀臣智士半個也無,對他來講未嘗不是個一枝獨秀的極好良機。

故此,他決定一下,即使面對陳虎諸將的排外,還是盡心盡力。他相信憑藉他的才幹,早晚要在鄧舍的心目中,地位高過陳虎等人。

他自動請纓,鄧舍沒有不同意的道理。高興地要下床,腿麻了,站不穩,洪繼勳急忙搶步上前,扶住他。知道鄧舍為了表示對自己的尊敬,竟是連麻了腿腳,都一直堅持不動。他不由感動。兩人對視一笑,盡在不言。

鄧舍扶著他,活動腿腳,道:「先生三綱六目,我無一不從。約見漢人父老一事,我今天就辦。」面帶憂色,「只是雙城新定,路途不靖。先生遠去,我放心不下。」

洪繼勳一笑,道:「將軍不必掛慮。小可路途熟悉,又通高麗、女真語言,化妝喬扮,雖龍潭虎穴,如走平地。」

「既如此,先生此去,需要要甚麼物事,儘管言語。」接援女真人,送禮是必須的。

洪繼勳毫不客氣,獅子大開口:「需銀千兩。」一句話要走了繳獲的一半。

鄧舍絲毫沒有猶豫,命令吳鶴年:「取紙筆來,我寫手書一封。先生可帶著,去找趙將軍支取。」紙筆送到,鄧舍下筆不寫一千兩,又加了二百兩,「姑且算做先生的盤纏,路上風霜太重,不要辛苦了自己。」

洪繼勳也不推辭,含笑收納。從袖中抽出一卷紙:「小可不才,為將軍起草了一封告女真人等書。請將軍觀看。」

和上次帳內會談一般,洪繼勳這次又是有備而來。鄧舍接過紙卷,展開來,見上邊寫道:

「天之生人,豈有漢夷之別?居田野則農耕,地荒原而射獵。射獵農耕者,天生萬物以養人也。蒙元暴虐,如狼牧羊。收我五姓,謀之填河。絕爾弓矢,滅以生路。窮山惡水,又禁金銀之採;海青之苦,肉食者豈會顧哉!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誰無兄弟,如手如足?誰無妻子,相見相歡?生也何恩,殺也何咎?我大宋順天應命,禁暴懲兇。恭行天罰,剿絕其命。豪傑雄俊,何不來哉?當以雙城諸地,還歸舊主。」

文書中「收我五姓」講的是元朝丞相伯顏因愁漢人太多,曾對元帝提議,收漢人張王劉李四大姓,加上前宋國姓趙氏,盡斬之。「謀之填河」則是世祖忽必烈憂慮蒙古人太少,不好治理中原,有過拿漢人填河的念頭。

鄧舍讀罷,連聲稱讚。提起筆來,劃掉了最後一句,改作「除患寧亂,共致太平」。沉吟片刻,又把共致太平,改成「同享富貴」。丟下筆,問:「這樣改,行不行?」

他的意思很明顯,招納女真人只不過是權宜之計,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兒誰也說不清楚。還雙城之地等等的話,只能面談,不能寫在文書上。文書是要傳遍各地的,白紙黑字,有目共睹,以後想改的話不好辦。

洪繼勳沒開口,吳鶴年先鼓掌喝彩:「將軍思路縝密。這麼一改,天衣無縫。」洪繼勳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麼,這件事就算定下。洪繼勳收好文卷及鄧舍的手書,道:「此事宜早不宜遲。小可這就去打點行囊,下午出發。」

強敵環伺,鄧舍也想此事可以早點有個眉目,道:「可惜我傷未好,不能為先生送行。」傳來親兵,挑了十個得力的,護送洪繼勳一起同去。

洪繼勳朗聲一笑,「小可一去,無非受些風塵之苦;將軍傷重未好,軍政大事,無一不得勞煩。千萬保養身體。」摺扇一合,「至多半月,必有好訊息送回。」拱了拱手,轉過身,也不理吳鶴年,飄然而去。

吳鶴年覷鄧舍,見他一點兒沒有因洪繼勳的禮數不周而不悅,壓下心中不滿,翹起指頭,真情摯意地誇洪繼勳:「名士,名士。大有名士風采。有此人,將軍大業可成。小人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鄧舍回到床上坐下,招手叫吳鶴年也坐,大框框已定,具體的細節還有很多。從撫民到掛求才榜;又命吳鶴年搜檢城中工匠,盡皆交付軍中,納入匠營;城中尚有餘火,也需要趕快撲滅,諸般細事,一一商討吩咐。

他道:「地面田地數目、務農人員多少,還得請吳總管操心。耕牛、犁車等物,也需一一登記載錄。」他打小就跟著鄧三們殺人放火,農田水利這一塊兒,委實一竅不通。搜檢記憶,說了幾條,把這重任交付給了吳鶴年。

也不怕他耍滑使奸。鄧舍不懂,文華國這些人大部分務農出身,還是通曉的。吳鶴年諾諾唯唯,勸農耕桑是他的老本行,他熟門熟路的沒有甚麼壓力。

鄧舍又道:「既然先生已經做了雙城總管,身居父母官之位。漢人諸族父老,也就煩請吳總管一起約請,我下午就見。」

窗外人聲漸嘈雜,天色大亮了。鄧舍喚親兵進來,吹熄蠟燭,滅掉香爐。吳鶴年瞧沒他什麼事兒了,知趣地起身告辭。

他才離開,王夫人就來了。她早就起來了,只是鄧舍和洪繼勳兩人室內論事,親兵不讓她進,在門外候了半天。她今日傅了粉黛,盡掩昨夜憔悴,拖著長裙,舉步冶豔。隨著進來兩個換班的少女,年紀更小,最多十二三歲。

一個高高舉著水盆,一個小心端著飯食。也許是因為年齡小不懂事,她們的膽子比昨天那兩個大,敢拿眼睛低而往上地偷瞅鄧舍。

聞到飯香,鄧舍才覺得飢腸轆轆。從醒來到現在,只喝了一碗參湯,怎麼能不餓。王夫人穿的這件襖,袖子又窄又短掩不住手腕。一雙纖手,都露在外邊。倒也方便了她伺候人。

她掩上門,指揮侍女跪在床前,親自動手,先為鄧舍擦拭了手臉。又撩起裙子,跟著跪倒鄧舍枕前,拿起湯匙,吹得不熱了,討好地送到鄧舍口邊。往日的高貴姿態,不久前施捨一般的屈身半就,竟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溫馴依順如一隻家犬也似。

對談半天,鄧舍的確累了。看她這麼殷勤,他拒絕得煩了,乾脆隨她施為。眯上眼,眼不見心不煩,只管吃喝。

他的這般神態,落入王夫人眼中,越發肯定自己昨夜的猜測是正確的。鄧舍肯受她服侍,使得她微微安心。不敢鬆懈,提點精神,各種伺候王士誠的手段無不用出。

如果說伺候男人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不摻雜甚麼感情的話;那麼此刻,她驚奇地發現,竟然從伺候鄧舍的過程中,體會到了一點點的快感。她不知道這是重壓之後,驀然放鬆的結果。一再地反覆體味,在她的刻意搜尋之下,快感越來越強烈。

她臉頰泛紅,心跳加快,她腿軟身酥,不自禁地加重了呼吸。波濤洶湧,刺激得她手足發抖,情到極處,跪不穩當,跌倒在地。手裡的湯匙,掉落下來,摔得粉碎。

鄧舍嚇了一跳,急忙睜開眼:「怎麼了?」

侍女把王夫人從地上扶起來,她感覺到裙內腿間,溼漉漉的一大片。幾個月的情慾累積竟在這個時候宣洩了出來,她俏臉通紅,羞赧難言。別有一番刺激。

鄧舍誤會她生了病:「敢是路上風霜,這幾天又沒休息好,病了?」喊親兵去找大夫,叫侍女扶她回去休息。

那快感太過強烈,王夫人從未體會過。餘波到現在還沒消褪,她股顫腰柔,臉上紅暈直蔓延到耳後頸間,抬起水汪汪的眼悄悄看了看鄧舍。她先是數日驚懼,適才又極其酣爽,情緒大起大落,在這女子情感最細膩豐富的時刻,見鄧舍一疊聲地催促叫大夫,心頭第一次感到了羞喜。也趁機一邊回味著,一邊任由兩個少女攙扶著退了出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奔了過來。親兵進來報告:「將軍,探馬來報。」

進來一人,卻是先前派出去探查王士誠下落的探子。鄧舍按手不叫他說話,等了片刻,估摸王夫人走得遠了,才問:「是死是活?」

「稟告將軍。小人未到上都,半路上聽聞,王士誠、續繼祖二人,三天前,帶著兵馬盡數過海,回山東為毛貴報仇去了。」

「傳我命令,命趙過揀取繳獲珍寶,挑選好看值錢的,送給娘子。什麼也別說,就說是我的一片心意。」王士誠、續繼祖若是被趙君用戰敗,幾件珍寶無足掛齒;但若是王士誠、續繼祖獲勝,佔據山東,幾件珍寶,更是不值一提。

鄧舍瞧見案上參湯,又道:「把這碗湯,給娘子送去。請她好好養病,撥幾個侍女服侍。」叮囑,「這件事除我之外,誰也不許說。如有洩漏,斬。」

親兵和那探馬,凜然接令。

這件事還不到說的時候。雙城地處偏遠,訊息蔽塞,鄧舍不說,誰也不知道。他尋思,得尋個機會,補救一下前幾天帳中對王夫人的冷淡。門外親兵又報,陳虎諸將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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