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大帳中,她陷入回憶。夢魘也似,便如一隻驚嚇過度的羔羊,她蜷曲一團,渾身發抖。披風滑開,瘦削肩膀抖個不住。
她家本為當地大戶,自小錦衣玉食。從軍後,王士誠萬眾所至,天下財物便如他自家的一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較之從軍前,豪奢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豐州逃亡,先有鄭百戶,後有鄧舍,也都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苦?經過這樣的怕?
縱使對她再厭惡,聽她說的如此恐怖,鄧舍也不由嘆了口氣。人吃人的事兒,他倒沒太多感觸。多年來,見得多了,也聽得多了。
半晌,王夫人才繼續說道:「妾身自上岸,便和婢女換了男裝,用泥土抹了臉。故此,賊人不曾知曉妾身女兒身,反因見妾身等瘦弱,言說沒嚼頭,待到吃完了衛士再吃。」若不是流寇餓紅了眼,怕等不到吃完衛士,就會發現她們的喬裝。
她後怕不止,泫然欲滴:「幸好,連日大風,夜來失火。一個衛士借火頭燒斷了綁在身上的繩索。趁亂救了妾身逃出生天。」
「衛士呢?」
「留在帳外。」
鄧舍起身傳令:「安排帳幕,包紮敷藥,好酒好肉送上。晚一會兒,本將要親自前去感謝。」
親兵送上飯食,鄧舍取著擺好。再嘆了口氣,道:「娘子,趁熱吃吧。」
耳聽溫言,鼻聞飯香。眼見鄧舍和顏悅色,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懼,嚎啕大哭,失聲斷氣。要不是還記得自己的尊嚴身份,怕早撲入了鄧舍的懷中。閻羅殿上走一遭,三寸小腳,倉皇蹣跚數百里。此時,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男人的保護。
她生下來,不就該是被男人疼的?她涕泗滂沱。對王士誠之外的人,她向來自稱妾身;這會兒激動得稱呼都忘了,哀求、命令:「奴要見奴的夫君。」
※※※
注:
1、符牌。
「萬戶配金虎符,符趺伏虎形,首為明珠,而有三珠、二珠、一珠之別;千戶佩金符;百戶佩銀符。」
2、人相食。
1342年,大同飢,人相食。
彰德、冀寧、平晉,榆次之徐溝,汾州之孝義,忻州皆大旱,自春至秋不雨,人有相食者。
1343年,衛輝、冀寧、忻州大飢,人相食。
河南等處飢,人相食。
1344年,霸州大水,人相食。
兗州、鄢陵、通許、陳留、臨潁等縣大水害稼,人相食。
山東霖雨,民飢,相食。
1345年,東平路及徐州路大飢,人相食。
1346年,彰德路大飢,民相食。
1348年,衛輝路,歲大飢,人相食,死者過半。
1349年,膠州大飢,人相食。
1352年,蘄、黃二州大旱,人相食。
1354年,安慶,春夏大飢,人相食。
是歲,京師大飢,加以疫病,民有父子相食者。
泉州人相食。
台州等地皆大飢,人相食。
1358年,莒州家人自相食。
廣平人相食。
京師大飢,人相食。彰德亦如之。
至正十九年(1359年),通州民劉五殺其子而食之。
保定路殍死盈道,軍士掠孱頭以為食。孱頭:懦弱者。
山東、河南等縣皆大飢,人相食。
大都、河北、山西、河南、山東各地,饑民捕蝗以為食,或曝幹而積之。又罄,則人相食。
以上所引,僅是史書明確記載人相食。單隻父子、家人相食的例子便有三處,可想而知,夠資格列到惜墨如金的史書上的,皆是大規模、聳人聽聞的人相食現象,其他小規模的,尋常小事。
災害嚴重之時,一斗米賣過一斤金子的天價;首善之區,天下腳下的大都一錠銀(五十兩)也只能買八斗,十錠鈔票(即一千貫)買不到一斗粟。比元初漲了一千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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