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舍不等他說完,點派親兵,並上一千本部,用刀劍裂開帳幕,以為盛具,盡數往後山取土。
看了看立在不遠處的高麗兵卒,鄧舍打斷河光秀的喋喋不休:「河將軍,你也帶部悉往後山,使刀槍劍斧挖土。帳幕不足,脫衣採取!」頓了頓,「此策若能破敵,你就是奇功一件!」
河光秀大聲領命,搖頭晃腦地去了。
鄧舍令陸千五:「帶著你部,裝填火藥準備好,土沙一揚,你就開火!」猶嫌不足,徵調本部中會射箭之徒,集結待命。其他人眾,磨刀礪槍,準備趁亂突襲。
同時擊鼓、舉旗,嚴令文華國不得退後一步。免得土沙沒來,陣先破了。調配妥當,到底忍不住心中喜悅,暗罵兩聲:這狗才,還真有大用。手心捏緊了一把汗,成敗是非,就在此一舉。
鄧舍深知,從轅門戰況可以看出,想憑藉這些新卒擋住敵人攻勢,幾乎是不可能的。非有奇策,難以取勝。
他向來求穩,所以在敵人來之前,反覆思量。但等敵人到了面前,臨陣交鋒,戰況越激烈,他反而越不急躁。所以,明知轅門即將失守,他依然可以穩立不動。至於騎兵為何還不動,他壓根兒沒去想。用人不疑,該做的他都做了,想有什麼用?白白擾亂己心。當然,就他自己的判斷來講,也認為還未曾到出動騎兵的時候。
土山依靠後營,大帳離它不遠,來往很快。不多時,派出去的兩千多人迤邐返回。鄧舍把揚土的重任交給河光秀,還不到時機,敵騎未曾完全入陣。
再擊鼓、舉旗,令文華國部徐徐後退,放敵人入營。這時,陳虎的部隊早頂上去了,交戰兩刻鐘,文、陳二部四千人,傷亡過千。新卒之伍。如此傷亡,縱使鄧舍不叫他們退,他們也支援不住了。
元軍騎兵呼嘯結隊,忽而散開,忽而聚集。攪動文、陳兩陣,順勢直入營中數百米,完全衝入了轅門。轅門外敵人步兵養息足夠,列陣喊殺,氣勢洶洶跟著撲了上來。
河光秀部八百人,兩人一組,有的攀到拆掉帷幕的營帳的支架上,有的爬到旗杆上,有的互相支撐著,搭起人梯。鄧舍一聲令下,俱都揚土張塵,大風捲動,灰撲撲鋪天蓋地,席捲開去。如同一條黃龍,掠過營帳,藉助風勢,綿綿不絕,澆了前陣諸軍滿頭一身。
「擊鼓、傳令,文、陳二部伏身!」
「傳令:火銃手、弓箭手,上前,射擊!」
變故突起,無人料到。
文、陳聽到軍令,來不及細想,出於鄧舍的信任,他們立即執行。百戶、十夫長紛紛喝斥,不顧元軍鐵騎踐踏,在肆虐風沙之中,士卒們伏身在地。也有驚恐的倉皇后奔,或者被監陣砍頭,或者被隨之而來的火銃、弓箭射死。
風沙迷住騎兵的眼也還罷了,關鍵是坐騎的眼一樣被迷。火銃、箭矢亂髮,驚動馬匹跳躍,吐著白沫,發瘋似的闖到前邊的馬身上。很多騎兵坐不穩,顛簸下來。
火銃、弓箭稍稍停止,文華國、陳虎帶著刀斧手,掩著口鼻,不讓風沙入嘴。衝到近前,連砍帶剁。摔倒地上的元軍騎兵睜不開眼,呼不得氣,丟下戈槍,摸拉腰邊短劍,憑著本能自衛,火、矢、刀斧叢圍中,護不得性命。
鄧舍親帶親兵、本部,一同殺上來。他們的兵力佔絕對優勢,敵人身處沙土陣,自顧不暇,砍瓜切菜也似,一一喪命。
營外元軍不及有此大變,風沙波及的範圍擴充套件到了他們周圍,慌忙止步。進攻的陣營轉變成圓陣,當機立斷,改攻為撤。偃伏營外的李和尚,早就按捺不住,要不是陸千十二一再地勸阻,陳虎部頂上去時,他就要衝殺出陣。
到的此時,一聲令下,九百騎兵從山後繞出,不理營內元軍,一頭扎入營外步兵陣裡。
元軍步兵在五千人上下。紅巾騎兵,生手佔了多數。衝擊半晌,雖有風沙之利,傷亡不多,但殺敵也不多。幾次衝陣,半步不得前入。眼看風沙漸緩,元軍依然陣營穩固,刀槍在外,弓箭、火銃居中。李和尚躁怒萬分,出營前誇下的海口猶在耳邊,此等大利形勢下,若還不能破敵,實在沒何面目再回軍中。
他帶著師弟李子繁和十幾個和尚兵,衝馳最前,來當鋒芒。陸千十二尾隨其後,掩護兩翼。逐寸深入,苦戰之中,忽聽得火銃齊發,萬軍吶喊:「韃子騎兵盡數被殲!大宋天威,上萬戶將軍大人兵鋒所指,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隨著呼喊聲,無數個人頭凌空拋到,掉入元軍步卒陣內。兩門大炮,文華國也令人拉了出去,對準敵陣,開炮射擊。炮只兩門,殺傷力不大,但是在眼不能睜的情況下,配合火銃、弓矢,威懾力不小。
元軍步陣,漸漸抵擋不住。抬腳退步,碰到的盡是騎兵人頭,士氣大落。
「天德好生,上萬戶將軍大人令,棄械投降者,優加善待;有官不降,卒殺之者,以其官職任命。」鄧舍連帶調出了關、羅部眾,傾巢而出。李和尚攻擊一面,八千人攻擊兩面,千人大喝。剩下一面虛張旗幟,網開一面。
敵人精銳,鄧舍怕他們拼死突圍,得不償失。
李和尚感受到的阻力越來越小,元軍陣內喧譁大作。鼓聲、號聲,軍官的喝罵聲、士卒的驚叫聲,一一傳入耳中。風沙彌漫的夜色裡,他們瞧不清,只見得圍繞本陣四周,旗幟遍佈,盡是影影綽綽無數的紅巾。他們本來就是兩地軍馬合在一起,儘管善戰,彼此之間,難免會出現軍令不協的現象。
李和尚攻擊的方位,首先自亂。一方波及一方,蟻穴潰堤,幾乎同時,全陣大亂。旗倒幟曳,自相踐踏。紅巾勢如破竹。開始出現小股的投降。
一部元軍精確地判斷出鄧舍所布疑兵的位置,由幾員驍將帶領,突圍而出。渾不顧剩下的元軍,揚長而去。
鄧舍見此,不由讚歎:「見危不亂,進退有止。看見敗局不可收拾,果斷放棄;亂軍之中,能夠準確地判斷出我軍虛實,實在是精兵銳將。」對元軍的戰力他心有餘悸,嚴令不得追趕。集中精力,對付圍中的敵人。
半夜激戰,天色拔白,天要亮了。
突圍離去的元軍大約有兩千人,剩下的終於堅持不住,大批大批地棄刀投降。幾個兀自死戰的軍官,不是被紅巾輕鬆殺死,便是被手下士卒一擁而上,亂刃分屍。
亂軍陣前,文華國滿臉泥血,頭髮散亂臉側,身後的披風破破爛爛。坐在繳獲的馬匹上,他舉起金光燦爛的大錘,揚聲大笑:「將軍,果然是勝候之風!
比他更高興的是河光秀,灰頭土臉,神氣十足地立在鄧捨身後,心花怒放:「奇功!奇功!」說著,斜眼瞟黃驢哥,意思很明顯,他自知當不了萬戶,好歹一個副萬戶的職位,十拿九穩。想到得意處,手舞足蹈。
黃驢哥忿然回頭,不去看他小人得志的樣子。心中大恨,和這等卑賤棒子居處同職,甚至還不比他有兵,他咬牙切齒地想,真是奇恥大辱。
鄧舍自不知他兩人的想法,望著屍橫遍野的戰場,喜氣洋洋的得勝紅巾,以及跪倒地上乞降的元軍;回想交戰經過,念及元軍精悍,他連呼僥倖,又驚又喜,心潮澎湃。
東方天空,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驅散了多日來的陰霾。旌旗獵獵飛揚,風還冷,甲卻熱。
※※※
注:
1、軍器人匠提舉司。
元代專尚征伐,向來重視兵器製造。
火器方面受宋朝影響很深,又有回回人的參與,十分發達。在中央有武備院,地方則有在諸路設立的軍器人匠提舉司、軍器局,管轄路下州縣的各種製造局,遍佈全國。
2、三段射法。
最先為史書所載,為朱元璋義子沐英在雲南破敵時所用。不過那時離元末大亂沒多久,元末元軍、各路義軍用火器極盛,也許那時已經出現了這種射擊方法。
3、元軍騎兵。
攜帶弓一、斧一、刀一、矛一,必須帶一鑢(lv,打磨工具),用以礪弩。有善射的帶弓多至兩三張,同時備有兩三個裝滿箭的箭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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