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奔潰(二)

醒來時,夜色正深,深藍的天空一覽無雲,月光冰澈,幾顆寒星掛在天角。

他覺得腦袋很疼,口乾舌燥,身上的盔甲被卸掉了,負傷的地方包紮很好。渾身上下,一點力氣沒有,胳膊和腿軟綿綿的,好像連抬動一下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勉強側著頭,看了看周圍。

他是在一個小山丘下。他看到了鄧三,就在他身邊不遠處,斜靠著棵樹打盹。他的坐騎和鄧三的坐騎栓在這棵樹上,一匹睡著了,另一匹悠閒地吃著推到邊兒上的夜草。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百十個紅巾,再遠處是幾個放哨的哨兵。山丘上也有幾個放哨的身影,他沒看到文華國,想必山丘上的就是他。他想站起來,碰著了傷口,痛哼一聲,驚動了鄧三。

「醒了?」鄧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的身邊。在交戰中,鄧三傷到了右腿,不嚴重,也包紮好了。

鄧舍虛弱地點了點頭:「爹,這是哪兒?」

「雲內東邊,下午過的黑河。本來是想往東勝州去的,被衝散了,入夜時候,派了遊騎,元軍已經走到前邊,東勝,是去不成了。」鄧三簡單地介紹了目前的位置,麻利地檢查鄧捨身上的傷處,沒見崩開,滿意地點了點頭,安慰鄧舍說道,「傷都不是很重。你放心,安養幾天,又是一條好漢。」

他拍了拍鄧舍的腦袋:「你大爺的,真不愧是你老子的種兒。今天殺的不錯,像你親老子,也像我。」

「這是收攏的殘兵?」鄧舍問的是多出來的紅巾們,近處能看清臉的幾個很面生。

鄧三點點頭:「也有咱們的人,一路上收攏的,攏共還有四十多個活的。」他說的是本部人馬,加上收攏來的其他敗卒,總共有一百二三十人。

「文四叔呢?」

「又往河邊兒哪兒去了,不死心,還想再攏幾個。黃驢哥和他一起,這狗日的比咱們慘,手底下一個人都沒了。」

鄧三的口氣沒有幸災樂禍,他說的很沉重。紅巾不是沒有敗過,但是像這樣一敗塗地的慘敗,北伐以來,還是第一遭。能逃過黑河的,傷勢都不重。能想象,留在河那邊的,不但有死人,肯定還有大量的重傷員,等待他們的唯一下場,就是等著被殺死,腦袋砍下當作敵人的功勳。

鄧舍覺得力氣慢慢地再恢復,鄧三扶著他坐了起來,他問鄧三:「底下怎麼辦呢?」

鄧三沉默了會兒,豐州、雲內接連大敗,雖然不知道雲內和東勝州有沒有被攻下,可這一帶,顯然已經成了元軍的勢力範圍。這次是元軍急著攻打雲內,沒有窮追死打,僥倖逃得一命,但是下一次呢?

「回上都吧。」鄧三說道。

鄧舍也是這樣想的,南邊通往腹裡的太行山一線有察罕帖木兒的重兵,根本過不去;活命的路,滿打滿算也只有往東北方向的上都去了。

凌晨,文華國回來了,這次他帶回來的敗卒不少,三四百人。

「還有很多缺胳膊少腿的,我沒要。」他說道,「聽他們說,大部分的人都往雲內方向退了,朝咱們這個方向來的不多。」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元軍沒有死追過來的另一個原因。

「黃驢哥呢?」鄧三問道。

「還在哪兒等呢。有我在,他搶不到人。」文華國拍了拍懸在馬上的大錘,嘿嘿一笑。

軍隊潰敗之後,失去建制計程車卒們,習慣性地會靠攏最高軍階的軍官。鄧三和黃驢哥都是千戶,說起來,嫡系的黃驢哥號召力比鄧三大,出頭的怎麼也該是他。但他打不過文華國,孤家寡人,招攏的物件又是不熟悉的雲內騎兵,所以落了下風。

不管怎麼說,大敗之後,鄧三反而暫時性地又擁有了堪比鼎盛時期的人馬。決定好去路之後,他現在需要的考慮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到上都去,而是如何把這四百多人,徹徹底底地變成他真的手下。

這個世道,有人有馬就是草頭王,沒人沒馬就是待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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