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信任的感覺讓顧平林憤怒,但冷靜之後,憤怒便消退了。
早就清楚段輕名是怎樣的人,照理說,自己絕無可能出現這種疏失,可事實是,自己設計的時候完全忽略了他,導致變數出現。
自己竟在潛意識裡信任對手,還為他的不信任而憤怒。
因為今世同門的緣故?
顧平林心情複雜。
齊真、齊鵬兩人在遠處等了半晌,發現這邊動靜全無,齊真登時大怒:「小子,敢耍我們!」
段輕名笑道:「兵不厭詐,前輩何必這樣小器。」
顧平林瞟他一眼。
眼下引陣符失效,齊真兩人已退出陣外,就算修正陣法,也很難再令他們上當,形勢實在兇險無比。此人卻這般語氣從容,毫無破綻,果然還是跟前世一樣能裝。
「放肆!」齊真召出劍,「老夫捏死你們就像捏死螞蟻!」
「且慢,」齊鵬攔住他,朝陣眼揮出一掌,七道青氣沖天而起,迅速散去,陣法徹底被毀,他不由狐疑,「明明有陣,為何……」
齊真也愣了下,繼而嗤道:「兩個小子不懂陣法,虛張聲勢而已。」
齊鵬素來謹慎,見顧平林兩人並無逃跑之意,越發驚疑:「不太對。」
「你今日怎麼回事,竟怕起區區後輩來!」齊真不耐煩地打斷他,直接動手,靈劍破空一斬。
顧平林與段輕名同時後退數丈,避開劍招。
齊真一擊不中,接過靈劍衝上去,他脾氣原本就暴躁,自覺被小輩擺了一道,更是怒火中燒,出手就用了七成真氣。
段輕名邊退邊笑道:「人老了,脾氣就越來越大,我勸前輩小心,謹防有詐啊。」
齊真冷哼:「有詐又能奈我何?便是你二人齊上,也不是老夫的對手!」
被劍氣包圍,顧平林半步不退:「不需我二人齊上,你已自身難保。」
「小心!」齊鵬變色,大喝。
齊真猛然驚醒,已然來不及,足邊赤色氣體爆開,將他整個人包裹住。
顧平林見狀鬆了口氣,難得彎了下嘴角。早在自己劃引陣符時,段輕名就發現陣法有問題,及時應變,趁齊真兩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悄然佈下了這個陷阱。此人平生所學甚雜,丹術毒術上的造詣都不淺。
「有毒!」齊真怒吼,「小子可惡!」
「兵不厭詐,段六早就提醒過前輩。」段輕名飄然落地。
齊鵬趕過來:「怎樣?」
這毒並不能使內丹大修立刻斃命,但不及時逼出來會很麻煩,齊真再不甘也只得閉住大穴,盤膝坐下:「交給你了,你定要將他們碎屍萬段!碎屍萬段!」他委實氣極,連說了兩遍「碎屍萬段」。
「恕晚輩多言,」段輕名笑道,「聽說前輩想碎屍萬段的人不少,不過那些人都還活得好好的,想來我也不會有事。」
「你!」齊真吐出黑血。
「先逼毒。」齊鵬見勢不對,立即封印他的五感。
顧平林抿唇。自己早在前世就領教過段輕名的口才,齊真乃北齊氏最強家老,其劍術名揚修界,比齊鵬更具有威脅性,段輕名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故意激怒他,齊真本就脾氣暴躁,怒極攻心,毒性必會加重,剩下齊鵬就好對付多了。
「段六小公子,你確實聰明。」齊鵬隨手為齊真設了個結界,這才轉向兩人。
「前輩謬讚,」段輕名一改之前的輕狂態度,含笑朝他拱手,謙遜地道,「以弱對強,此計實出無奈,望前輩海涵。」
齊鵬溫和地道:「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對付你們也綽綽有餘。」
「確實,我如今仍是性命堪憂,」段輕名道,「晚輩不想死,少不得請前輩手下留情。」
「我也不想殺你,可惜……」齊鵬嘆了口氣,微微別過臉,右手抬起,手心對著兩人壓下。
純粹的境界威壓暴露了修為,顧平林立刻作出判斷,齊鵬對外宣稱是丹形境八重修為,可照他此刻顯露的實力來看,他應該已突破九重進入丹意境了。
空氣彷彿被凍結,人被困在厚厚的冰裡,出路全無。
顧平林冷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此地地脈所限,只能設定尋常陣法,不足以對抗內丹大修,自己留有後招,段輕名必然也有。
齊鵬慢步走過來,已將兩人當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突然,凍結的冰層破開,劍光帶著人影消失!龐然劍境籠罩下來,茫茫不見邊際,人在其中,猶如置身空冥之境。
「嗯?」齊鵬停住腳步,顯然沒料到目標能掙脫束縛。
劍境中,顧平林亦抬頭觀望。
黑夜消失,卻看不到頭頂的天空,視野中只有層層白霧,霧中時而有劍影颼颼竄過,一道接一道,眨眼即逝,看不清究竟是從哪裡發出來的,這些神出鬼沒的飄渺劍意,組成了無形劍場。
顧平林仰臉感受著熟悉的劍意,那些遙遠的記憶紛紛不受控制地浮上來。
忽然,有人靠近。
源於最深刻的習慣,顧平林幾乎就要揮劍反刺,卻又瞬間清醒,壓下衝動。緊接著,手臂被扣住,他被那人帶上了半空。
俯瞰劍場,一切變得清晰。
顧平林詫異地看身旁人。兩人正處於劍心位,劍心位至關重要,是破劍招的關鍵,段輕名這麼做,很可能會暴露這一招的訣竅。
「好招!」齊鵬不禁讚歎,蓄力。他沒用劍,祭出的是一座碧石碑。
生靈碑。顧平林將視線從段輕名身上收回,認出了這件法器。齊氏乃劍修世家,子弟都修《朝歌劍術》,齊鵬卻是個例外,他從小對劍術不感興趣,偏好術法,齊氏並不長於術法,他卻生生修出一座生靈碑,在族中佔據一席之地。
感受到威脅,名風劍光華閃閃,興奮至極,鋒銳的劍氣將齊鵬牢牢罩住,織成一張捕獵的大網。
顧平林看得恍惚,當初冥鋒在自己手中從未有過這等鋒芒,只有真正出色的劍修才能讓它變得如此奪目。
生靈碑吸納靈氣,法影越來越大。
名風劍亦分出三道劍影,緩緩朝下傾斜。
大招即將碰撞之際,顧平林運起造化真氣,往段輕名背上一拍。
《造化訣》乃神級功法,利用陰陽化生之理修補道脈,消磨對方招式的威力,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另一個作用,那就是經過《造化訣》轉化的真氣,任何人都能接受。真氣源源不斷送到段輕名身上,雖然比不了疊加的效果,卻也大大增強了劍招的威力。
齊鵬果然吃了暗虧。名風劍銳不可當,生靈碑法影被撞得粉碎,碑本體也印上一道淺淺的劍痕。
「怎會如此!」齊鵬倒退兩步,吃驚。
這個結果在顧平林意料之中。段輕名不斷刺激齊真,面對齊鵬卻始終謙遜有禮,甚至刻意表現智慧與天賦,為的就是讓他產生欣賞之意,齊鵬既然欣賞他,殺心就去了一半,出手不夠狠,註定要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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