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錦瑤說了很長很長,說到最後她都口渴了。楚錦瑤端起茶盞,呷了口茶,而在這過程中,秦沂意外地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她。
楚錦瑤潤口後,小心地看著秦沂的表情,輕聲問:「你懂我的意思了嗎?要不我們悄悄大逆不道一次,用太子做例子。你看他被髮配到邊關,實在挺慘的,可是即使這樣,太原的全部官員都小心地保護著他,生怕他在大同有絲毫差池,而我聽父親說,京城中還有好些官員,拼著得罪皇上也在替太子說話,請求將太子召回京城。你看,即便是被髮配的很冤枉的太子,背地裡還是有很多人默默對他好。我們沒有太子那樣複雜的身份,不像他一樣背景錯綜複雜,所以對我們好的人,只會更多的,更純粹!」
秦沂神色淡然地聽著,聽到最後,他輕笑了一聲:「你這個邏輯……還真是簡單直白。」
「我又沒說錯。」楚錦瑤不服氣,說,「你看,太子那種複雜的背景,都有人願意對他好,我們這種平民老百姓,只會得到更多人的真心啊!放心吧,我們至少比太子好。」
秦沂涼涼地掃了楚錦瑤一眼,楚錦瑤被看得心虛,聲音也陡然降低:「我用太子做反面例子,又沒用你,你瞪我做什麼……」
楚錦瑤見秦沂沒說話,趕緊拍馬屁補充了一句:「你要相信我,你聰明,理智,學什麼都快,心地又很好,你這樣的人,理應活得很好很好。你可不要,被自己束縛住啊!」
秦沂心中非常複雜,他從五歲起就不太能信任別人了,現在卻被一個小小的閨秀教訓,說他心思太重,總把人往壞處想,日後會被自己束縛。秦沂暗暗想,楚錦瑤說話東一頭西一頭,這句卻歪打正著,他確實在,作繭自縛。
他被自己的父親發配到危險的邊疆,一點都不顧及他的死活,起因只是因為他殺死了小齊後的寵婢,讓小齊後和皇帝丟了臉。他離開京城,到了刀劍無眼的大同,就連素昧平生的臣子都知道小心護著他,而他的舅舅、外祖母,卻在埋怨他脾氣不好,不給小齊後顏面。
元后文孝皇后是鎮北侯府的嫡女,繼後同樣出自鎮北侯府,是文孝皇后的親生妹妹,民間也把這對姐妹皇后稱為大齊後、小齊後。鎮北侯府一門兩後,何其榮耀,怎麼會管他這個先後遺子的死活,即便他是太子。反正小齊後也生了兒子,大不了,換一個皇子也是一樣。說不定正好,小女兒還更受寵。
建興八年三月,那時他才五歲,母親纏綿病榻,小姨母來宮中探病,最後卻和九五至尊的姐夫混在一起。事情暴露之後,他重病的母親被活活氣死,而兩位始作俑者,連面子都懶得裝,剛過兩個月,就將小齊氏接入宮,封為繼後。小齊後六月入宮,十一月三皇子就出生了,秦沂越發覺得諷刺,原來,早在他的母親生病之前,他們兩人就勾結在一起了。
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笑話,他貴為太子,入主東宮,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跪拜俯首,而他的父親,姨母,舅舅,外祖母,卻都站在他的對立面。太子自稱孤,這話一點都沒錯,秦沂,真的是孤家寡人。無論是父族還是母族,都沒有人站在他這一邊,想他所想,痛他所痛。
到最後,竟然還是一個小小的、甚至都不認識他的閨秀說:「你這樣的人,理應活得很好很好。你可不要,被自己束縛住啊!」
秦沂臉色看不出端倪,眼睛中卻有萬丈驚濤。可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秦沂低頭瞅了眼楚錦瑤的筆,說:「你興許該換張紙了,你筆尖上的墨掉下去了。」
楚錦瑤眼睛倏地瞪大,趕緊低頭:「我這張都要寫完了,怎麼就給毀了呢!我方才說話的時候,竟然忘了這一茬!」
秦沂輕輕笑了笑,他低頭看書,任由楚錦瑤在他對面,手忙腳亂、叮叮噹噹地收拾東西。
楚錦瑤傷心欲絕地換了紙,她一想到自己要忍著手上的疼,再寫一張新的大字,就覺得前途灰暗,人生無望。楚錦瑤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地寫字。明明是很可憐的事情,秦沂看了卻總想笑:「你不想寫就算了。」
「你這風涼話說的。」楚錦瑤幽幽地望了秦沂一眼,「我總覺得,你早就看到筆尖上的墨了,卻一定要等到墨汁滴到紙上才提醒我。」
秦沂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我就想看看,你這個呆頭鵝能不能意識到你在做什麼蠢事。後來你果然沒意識到……」
楚錦瑤默默看著秦沂笑,越看越生氣,世界上這麼會有這樣討厭的人呢?她好心勸他,讓他不要太逼著自己,而這個人竟然還暗搓搓地等著看她笑話!
楚錦瑤很想把筆甩到秦沂身上,讓他還笑!好在外面的丫鬟阻止了她這樣不文雅的行為,丁香在外面說:「姑娘,大姑娘派人過來,讓您去榮寧堂一趟。」
「好,我馬上就來!」楚錦瑤高聲應了一句,然後站起身,惡狠狠地瞪秦沂,「等我回來和你算賬!」
秦沂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這種話,他不覺得楚錦瑤有能力實現。
楚錦瑤收拾好後,就匆匆趕往榮寧堂,長輩宣召,這可怠慢不得。她到榮寧堂後,就看到楚老夫人滿面笑意,見了她,對她說道:「你來的正好,剛才我已經和其他姑娘說了,你姑姑回去後,和王妃說了你們姐妹的事。王妃很喜歡鮮活的年輕姑娘,說過幾日,讓你們去懷陵王府做客呢!」
楚錦瑤乍然一驚,王妃要見她們?那伴讀的事,豈不是也要敲定了?
竟然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