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趙承鈞突然問:「你家在哪裡?」
唐師師垂著眸子,過了一會,她笑了笑,說:「謝王爺好意,我的家鄉離金陵很遠,我又離不了皇宮,今生註定見不了母親了。
我當初入宮時不肯回頭,想來,這就是我的報應吧。」
趙承鈞緊緊盯著她,擲地有聲說:「你家在哪裡,父母在何方?
你離不了皇宮,我可以把他們接進來。」
唐師師搖頭,她忽然捂住眼睛,手接觸到臉才發現,她已經是個虛影,連身體都沒有,怎麼會有淚呢?
原來做了鬼,連流淚的權力都沒有。
就算再悲傷再難過,眼睛都是乾的。
趙承鈞看到她捂住臉,手本能地抬高,可是碰到她虛無的袖子時,又無奈地放下。
兩人相對沉默,過了一會,趙承鈞說:「你放心,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有辦法的。」
唐師師心裡不抱希望,卻還是點頭,勉強笑道:「好。」
趙承鈞正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太監急匆匆的腳步聲。
唐師師和趙承鈞一起噤聲,太監停在殿門外,急切道:「殿下,陛下身體不舒服,貴妃娘娘讓殿下立刻去鍾粹宮。」
趙承鈞臉色沉肅起來,唐師師聽到這話,趕緊壓低聲音說:「殿下,你快去吧。
我現在精神很好,一時半會睡不著。
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趙承鈞不放心唐師師,可是母妃派人這樣說,可見真的有急事。
趙承鈞只能匆匆交代唐師師:「你安心等我,不要亂動,我很快就回來。」
「好。」
趙承鈞衣服都沒換就出門了。
唐師師坐在她最常用的塌上,這裡本沒有東西,後來因為她,趙承鈞在這裡擺了美人榻,放了屏風,還加了放小吃食的桌几。
唐師師吃不了東西,可是生前的習慣使然,躺著的時候還是喜歡擺弄吃的。
唐師師舉目四望,發現和第一次相比,重華宮變動了很多。
他對她一直冷冰冰的,看起來漠不關心,可是,卻在無聲無息處遷就她。
唐師師忽然覺得遺憾,她要消失了,而趙承鈞會娶妻生子,建功立業,他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想來很快,他就會忘記她吧?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唐師師本也沒指望在靖王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只不過想起來,還是有些悵然若失罷了。
唐師師想著想著,又覺得困。
她極力想讓自己清醒,可還是無濟於事,很快陷入到黑暗中。
唐師師在睡夢中感覺到自己的身形越來越輕,彷彿有一股吸引力在拉扯她,讓她回到應該去的地方。
唐師師用盡全身力氣抵制那股引力,她不停掙扎,想要再一次醒來。
醒來做什麼呢?
唐師師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若就這樣消失,她會十分不甘心。
比魂飛魄散、無法投胎,還要不甘心。
唐師師費了很大力氣醒來,她猛地睜開眼,發現大殿裡冷極,曾經安靜卻清貴的重華宮此刻空蕩蕩的,靜的讓人心慌。
恍惚中,唐師師看到這裡和她死前的冷宮重合了。
唐師師不敢想象發生了什麼,跌跌撞撞地跑向外間,喊道:「王爺,王爺?」
唐師師跑出來後,才發現天上已經下雪了,皇宮裡處處掛著白幡,流露出一股無聲的肅穆冰冷。
唐師師心迅速地沉下去,有人死了?
是誰?
她到底睡了多久?
唐師師不敢再耽誤下去,她已經感覺到,她撐不了多久了。
她沒有往外跑,而是轉身回到殿內,在重華宮裡一間一間地找:「王爺?」
趙承鈞閉眼躺在內室,他正在發高燒,神志不清,夢中一會是父皇駕崩,一會是母妃的身體懸在橫樑上,晃來晃去。
趙承鈞時常分不清,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混混沌沌的夢中,忽然有一道聲音劃破黑暗,跌跌撞撞地闖進來:「王爺?」
趙承鈞聽力好,基本過耳不忘,即便在病中,他也馬上認出來這個聲音。
是她!
趙承鈞費盡全力睜開眼,他想要坐起來,然而他用盡全身力氣,不過是虛弱地動了動手指。
幸而唐師師找到了,她看到趙承鈞孤零零躺在床上,身邊連個照顧的人也沒有,立刻不管不顧撲過去:「王爺,你怎麼了?」
唐師師看出來趙承鈞不對勁,她想要探他額頭的溫度,手才伸到一半,被趙承鈞握住。
唐師師的手已經淡的快看不見,趙承鈞虛虛攏著她,不知道自己在做夢,還是真實地見到了她。
「你醒了。」
唐師師忽然眼眶發酸,可是無論再難受,她的眼睛裡也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唐師師努力控制住聲音,說:「對不起,王爺,我來晚了。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會發生這麼多事……」
「沒關係。」
趙承鈞忍住咳嗽,聲音低沉喑啞,每說一個字彷彿都耗盡氣力。
趙承鈞深深看著她,彷彿要將她刻進眼睛裡:「我回來了。
沒關係,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了……」
「不要!」
唐師師突然激動,她瞪大眼睛,明明眼睛難受的要命,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我不要你來找我,我要你好好活著。
你還年輕,後面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做。
記得,不要收養小孩,小心姚太后,打仗的時候一定要躲避暗箭……」
唐師師一邊說著,身體一邊化為虛無,眼看就要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趙承鈞用力握住她的手,但是這次,他只感受到一縷涼氣從掌心穿過,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掌心,手中空無一物。
趙承鈞氣急攻心,喉嚨猛地泛上一股血腥味。
他壓抑住咳意,啞著聲音問:「你是誰,家在哪裡?」
唐師師最後望著趙承鈞,唇邊輕輕一笑:「我叫唐師師,家住……」
後面的聲音化作一縷風,還沒說完,就消散在空中了。
趙承鈞用力想要抓住她,可是他的手從空氣中穿過,留給他的,唯有空蕩蕩的重華宮,和一股似有似無的香氣。
她走了。
趙承鈞也力竭,摔倒在枕頭上,徹底暈了過去。
唐師師在睡夢中忽然皺起眉,她呼吸急促,嘴裡低喃「王爺」。
她猛地一悸,突然從床上坐起來。
唐師師大口喘氣,愣神良久。
她看到了熟悉的擺設,她慢慢抬起手來,看到一隻纖細白皙、卻明顯屬於小孩子的手。
她沒死,也沒去投胎。
她回到了唐家,回到了自己六歲的時候。
外面奶嬤嬤聽到動靜,敲門問:「大小姐,您夢魘了嗎?」
唐師師怔然,良久沒有說話。
奶嬤嬤沒聽到聲音,推門進來檢視,發現唐師師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彷彿被吸走了魂一般。
奶嬤嬤嚇了一跳,慌忙跑過來抱住唐師師,口中不住叫喚:「大小姐,你怎麼了?
你可不要嚇老奴!」
唐師師被奶嬤嬤搖晃著,眼睛慢慢恢復焦距。
她看著眼前暌違已久、重新變得年輕的奶嬤嬤,眼睛中忽然落下淚來。
原來,一切只是大夢一場。
如今,夢醒了,她依然還是唐家的大小姐。
靖王,世子,皇宮,姚太后,都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