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與其說丫鬟在安慰唐師師,不如說她們在安慰自己。唐師師心知肚明,如今皇帝病重,金陵裡哪戶人家有膽子,又有心思舉辦宴會呢?
趙承鈞從不會不告而別,除非是來不及。
唐師師手都冷了,卻還勉強笑了笑,頷首道:「沒錯。讓人在門口好生看著,如果王爺回來,立刻進來通報。吩咐廚房準備好醒酒湯和熱菜,萬一王爺回來,也有東西暖胃。」
「是。」
唐師師吩咐完後,看著外面暮色靄靄的天空,頭一次覺得自己無事可幹。以前有趙承鈞時,她從來不覺得晚上難熬。照顧趙子誥,說家長裡短,安排明日的選單……她總覺得一眨眼,時間就飛沒了。
現在,唐師師無事可做,只能去看孩子。她陪趙子誥玩了一會,很快趙子誥打哈欠,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唐師師見狀,只能讓奶孃抱趙子誥下去睡覺。
唐師師又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還是閒得發慌。丫鬟們見唐師師情緒低,提議道:「王妃,你今日累了一天了,要不奴婢伺候您沐浴,今日早早歇了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唐師師嘆了口氣,說:「備水吧。」
唐師師沐浴後,丫鬟拿來巾帕,給她擦頭髮。唐師師坐在榻上,心神微微飄遠。
往常,都是趙承鈞給她擦頭髮的。入夜後,正房裡也沒有這麼多奴婢。
原來丈夫不回來睡覺,是這種感覺。
唐師師不由嘆氣。丫鬟聽到,以為自己拽痛了唐師師頭髮,慌忙跪下請罪:「王妃恕罪。」
「沒事。」唐師師對丫鬟揮揮手,說,「我自己來吧,你們都下去歇著吧。」
丫鬟們面面相覷,目露遲疑:「王妃……」
唐師師看起來很堅決,擺手說:「下去吧。」
「是。」丫鬟們應諾。她們將擦頭髮的用具放在檀木几上,輕手輕腳退下。唐師師拿起乾淨的帕子,才擦了兩下就覺得手累。她頭髮為什麼這麼長,以前見趙承鈞擦頭髮時,沒覺得這麼累呀?
她拎起自己半乾的頭髮看了一會,既不想叫丫鬟回來,又不想讓自己累著,隨後將頭髮一拋,打算就這樣睡覺。反正房間關了窗,不會著涼的。
唐師師披著長髮上床,她躺在被褥裡,發現整張床大的出奇,她剛才不小心磕到手肘,都沒人來安慰她。唐師師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委屈,她翻來覆去滾了一會,慢慢睡著了。
今夜不知何故,唐師師總覺得很冷。半夜中她突然被驚醒,睜開眼後發現四處皆黑,影影幢幢。唐師師躺在床上反應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她在王府,趙承鈞今夜沒有回來。
唐師師不由搓了搓胳膊,怪不得,她就說為什麼這麼冷,原來是胳膊放到外面了。原來她以前沒被凍醒,全是因為有趙承鈞給她拉被子。
唐師師不知道為何睡意全無,她慢慢坐起來,盯著黑暗中的帷帳發呆。外面守夜的丫鬟聽到動靜,輕輕敲門:「王妃,您醒了嗎?」
「是我。」唐師師應道,「我沒事,醒來喝口水,你們繼續歇著吧。」
丫鬟聽到果然是唐師師起來了,擒了一盞小燈,披衣進來給唐師師倒水。丫鬟將水放到唐師師手心,離開時接觸到唐師師的手指,驚訝道:「王妃,您的手為什麼這樣涼?」
「剛醒來的緣故,過一會就好了。」唐師師沒當回事,問,「誥兒呢?」
「小郡王好好睡著呢。」丫鬟站起身,說,「王妃您等著,奴婢這就去找湯婆子來。」
唐師師正要說不必,忽然聽到後殿傳來孩子啼哭的聲音。小孩聲音尖利,哭聲穿透性極強,唐師師嚇了一跳,立刻掀被子下床:「誥兒哭了?怎麼了,他為什麼突然哭了?」
為了方便照顧,趙子誥就住在唐師師和趙承鈞主院後面的配殿裡。唐師師攏了件披風,匆匆往後殿去。奶孃正抱著趙子誥哄,突然看到前院燈亮了,王妃帶著人過來,連忙道:「參見王妃。王妃,是不是吵到您睡覺了?奴婢該死,但是小郡王以前都好好的,今夜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大哭。」
唐師師親手接過趙子誥,柔聲哄道:「孃親在這裡,誥兒不哭。」
唐師師抱著趙子誥走了兩圈,他的哭聲慢慢停息,但還在輕輕抽噎。奶孃和丫鬟見狀,連忙接過:「王妃您肚子裡還有一個,快把小郡王給奴吧。」
唐師師現在還在安胎,不能用力,她沒有執著,順勢將趙子誥轉讓給奶孃。唐師師看著趙子誥哭得通紅的小臉,問:「到底是怎麼了?他以前從不夜哭,是不是著涼了?」
「不會啊。」丫鬟們摸不著頭腦,「奴婢檢查過好幾遍門窗,絕不會有疏漏的地方,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奶孃是民間來的,見狀,她壓低聲音,神神叨叨地說:「有可能,郡王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唐師師心中一緊,都不等她發話,丫鬟就冷著臉呵斥道:「放肆,天子腳下,哪有怪力亂神?你再在王妃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仔細你的皮。」
奶孃也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正撞了皇家的忌諱。她訥訥低頭,不敢再說一句話。
唐師師瞥了丫鬟一眼,說:「行了,大半夜更深露重,不要說這些火氣大的話。既然誥兒睡著了,那就都回去吧。你們好好看著誥兒,不要再讓什麼東西吵醒他。」
「奴婢遵命。」
唐師師見屋子中沒什麼不妥,就帶著丫鬟出門。她攏緊披風,剛剛跨過門檻,忽然聽到東北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鐘鳴。
鐘聲悠長,帶著陰溼的寒氣,如水波般一層層往外傳遞。唐師師聽到第一聲鐘鳴的時候就愣住了,接著,第二道鐘聲到來。
深夜鳴鐘,而且是紫禁城的方向。
皇帝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