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立幼

秦淮河畔,十里燈火連綿。年輕的姑娘相伴在河邊放燈,荷花燈搖搖晃晃,悠悠飄遠,這時候一艘花船劃過,荷花燈被船槳帶出來的水波撞得傾斜,最終險險穩住,顫巍巍朝遠處飄去。

燈火浪漫,影流千戶。今日的秦淮河彷彿被人灑上了一層金粉,冷而豔,媚而傲。

在秦淮河風光最好的地段佇立著一座攬月樓,是皇家禁苑。攬月樓幾日前就被錦衣衛戒嚴,今日防守更是達到頂峰。好奇的文人墨客坐在花船上,看到對岸的樓閣燈火通明,燦爛輝煌,穿著金縷玉衣的宮娥跑來跑去,恍惚間以為自己見到了天宮。

姚太后興致高,攜帝后來秦淮河逛燈過節,與民同樂,眾多命婦宮眷隨行。這是唐師師第一次看到金陵的上元節,金陵的冬和西平府、臨清都不同,吳儂軟語,天水交映,別有一番風味。

姚太后見唐師師看樓下的船燈,笑道:「靖王妃,金陵的燈會,和西平府不同吧?」

「是呢。」唐師師笑著回道,「妾身只恨自己眼睛少,看都看不過來了。」

姚太后聽到開懷大笑。旁邊有女眷湊趣,打趣道:「莫不是在西北時王爺虧待王妃,不讓王妃出去看燈?要不然,王妃怎麼會嫌眼睛不夠用呢。」

今日上元節,家宴的感覺更濃些,姚太后帶著女眷在樓上看燈,皇帝陪在皇祖母身邊盡孝,趙承鈞也來了。趙承鈞聽到,看了唐師師一眼,淡淡笑道:「去年上元節的時候她有孕在身,我擔心萬一,便不讓她出門。沒想到,她記仇記到現在。」

眾人一起笑,唐師師佯怒道:「王爺,妾身什麼都沒說,你倒惡人先告狀。王爺這樣可不厚道。」

趙承鈞眼眸含笑,縱容地看著她道:「好,是我管太多了。等以後,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姚太后雖然還笑著,但是眼中的光慢慢變淡。夫妻相處是瞞不過別人的,唐師師雖然在抱怨趙承鈞,可是語氣親暱,態度自然,可見夫妻感情十分融洽。

在場這麼多女眷,有誰敢當眾這樣和丈夫說話?唯獨唐師師,毫無猶豫。

姚太后原本盼著自己的人得寵,好從趙承鈞身邊刺探訊息。但是唐師師真的和趙承鈞濃情蜜意,姚太后又不痛快了。

姚太后回頭,見皇帝趴在欄杆邊,被一眾太監圍著,對樓下花燈指指點點,玩的不亦樂乎。姚太后再看姚沛兒,像個木頭人兒一樣,呆呆地坐在屋裡,許久不見她動一下。

姚太后說不出的窩火。她含笑對皇帝招招手,把皇帝從欄杆邊召到自己身邊來,然後握起姚沛兒的手,將皇帝和姚沛兒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說:「哀家平生最放下不下兩個人,一個是皇帝,一個是靖王。如今你們靖王叔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哀家了卻一樁心事,只愁你們兩個了。你們靖王叔家的堂弟馬上就要一歲了,改日讓靖王妃抱到宮裡來,你們多抱抱,也好早日給哀家生個重孫。」

皇帝是十四歲的少年,正是精力充沛、熱血叛逆的時候,哪耐煩聽這些話?他從姚太后手中抽回手,敷衍道:「朕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七年他一直說知道了,卻從沒履行過!姚太后忍著氣,繼續笑道:「皇帝,你不能光說不做,糊弄哀家這個老婆子。你多和你靖王叔學學,勿要整日風風火火,不務正業。」

皇帝七歲登基,還沒懂事就失去了父母陪伴,還有一大幫子宮女太監伺候著,脾氣早被慣得驕縱不堪。他聽到姚太后說他「不務正業」,立刻拉下臉,硬邦邦說道:「朕不務正業,不知太后看來,什麼是正業?」

皇帝說完,不等姚太后說話,就一轉身出去了。

閣樓上的氣氛尷尬,姚沛兒更是難堪的坐都坐不住。片刻後,唐師師笑道:「皇上心性耿直,孩子脾性,這是跟太后娘娘賭氣呢。」

姚太后勉強笑了笑,順著臺階說道:「他呀,非要氣死哀家才甘心。」

唐師師回道:「太后這話說得沒道理,皇上正是親近太后,才會和娘娘說這些賭氣的話。」

有唐師師帶頭,其他人也紛紛勸慰,姚太后的臉色逐漸好看起來。姚沛兒坐在這樣明亮的燈光下,覺得自己彷彿縮成了一個芥子,小的找都找不到。

趙承鈞眼睛掃過周圍,將所有人的表情和動作盡收眼下。他斂下眸子,靜默不語。

過了一會,皇帝在太監們半是勸半是求的勸說下,回來和姚太后道歉。當著眾人的面,姚太后沒有給皇帝臉色看,只是淡淡笑著道:「你們是年輕人,在樓上陪哀家這個老太婆太憋悶了。哀家也不拘著你們,皇帝帶好錦衣衛,去附近看看燈吧。不過不要走遠,注意安全。」

皇帝聞言喜上眉梢,忙不迭應了。他應下後,姚太后不緊不慢看了姚沛兒一眼,道:「皇后,你也去吧。」

皇帝臉上笑容微頓,姚沛兒其實不想去,但是姚太后發話,她不敢違逆,只能站起來,垂頭道:「是。」

姚太后開了這個口後,之後做戲做到底,讓趙承鈞和唐師師也去了。熱鬧的樓閣轉瞬空了一半,趙承鈞小心護著唐師師出門,並沒有注意到,王府隊伍中少了一個人。

周舜華避開靖王的侍衛,在陰影處躲了一會,又重新走上閣樓。她身份低微,除了節日慶典,根本找不到機會面見姚太后。今日上元節,就是周舜華最後的機會。

姚太后畢竟年紀到了,打發走閒人後,就閉目靠在軟榻上歇息。馮嬤嬤跪坐在腳踏上,輕手輕腳給姚太后捶腿。

「娘娘難得開心一次,為什麼把人都打發走了?」

「皇帝出宮一次不容易,讓他們開心一會吧。」說著,姚太后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皇帝和皇后……唉,真是愁死哀家了。」

涉及到皇后,馮嬤嬤也不敢多說。這是姚太后的家事,再如何麻煩,都輪不到馮嬤嬤這個外人插嘴。

馮嬤嬤繼續給姚太后捶腿,說:「娘娘放心,皇上待皇后越來越親密了。最遲明年,您就能抱上重孫。」

姚太后冷笑一聲,顯然並不認同。姚太后閉著眼,悠悠道:「罷了,哀家還能多撐幾年,還有時間。就是不知道唐師師這個棋子,能發揮出多大作用。」

姚太后合著眼想靖王的事,正想的入神,外面忽然傳來吵嚷的聲音。似乎是有人想進來,被太監攔住了。

姚太后眼睛撩開一條縫,不悅道:「誰呀?」

馮嬤嬤給宮女示意,沒一會,宮女回來,垂首道:「是靖王府的周側妃。她說有很重要的事情稟告太后娘娘。」

「是她?」姚太后挑起一邊眉毛,頗為意外,「她來做什麼?罷了,讓她進來吧。」

宮女應諾。沒一會,周舜華從外面走進來,一進門就給姚太后行跪拜大禮:「妾身失禮,罪該萬死,請太后娘娘治罪。」

周舜華去而折返,絕不是為了請罪,姚太后宣她進來,也不是為了聽她說千篇一律的套話。姚太后問:「你不是隨靖王妃去樓下看燈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周舜華雙手貼地,額頭緊緊靠在手上,說:「妾身本不該攪擾太后娘娘休息,但是這件事茲事體大,妾身實在沒辦法,只能強闖娘娘的休息之地。請太后看在妾身忠心耿耿的份上,饒妾身一命。」

「哦?」姚太后從塌上坐起來,慢悠悠扶在搭手上,問,「什麼事?」

「靖王妃的事。」周舜華說著,再次深深叩首,「太后明察,唐師師已生二心,不堪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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