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身份不同,思考問題的立場也不相同。趙承鈞是王爺,他對宋儒那一套嗤之以鼻,尤其看不上八股文。趙承鈞給自己的養子挑書時,也跳過了那些教人愚忠愚孝的書,而是換成真正思辨的。
然而對於普通舉子,那些八股教條卻是他們的必背經書。若是讓他們看離經叛道的,才是不妥。
大學衍義趙承鈞不必看,趙子詢不必看,但她的前未婚夫卻要倒背如流。
趙承鈞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都這麼久了,她竟然還惦記著。這個人,就這麼讓她放不下?
趙承鈞不知道為何油然生出股不快,連問話口吻也冷硬起來:「這是舉子準備會試時要看的書,你看做什麼?」
她看做什麼?唐師師微微垂了眼,對啊,她已經不再是唐家大小姐,無需再討好齊家和齊景勝了。她還看這些,做什麼?
唐師師斂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過了一會,她輕聲道:「無他,只是想成全自己而已。」
唐師師其實並不留戀齊景勝,連喜歡也說不上。俊俏、溫柔又上進的少年郎,誰不心生好感呢?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了。
與其說她捨不得齊景勝,不如說她捨不得當年的自己。明明那個時候的她,那樣努力,那樣堅定。
齊景勝熟讀四書,倒背如流,其實唐師師也可以。然而齊景勝被眾人稱讚,唐師師的付出就毫無價值。
她想成全曾經的自己,這一次不為任何人,只為了她自己。她要證明,她也可以讀舉子的書。
唐師師想的是告慰自己,然而這個答案落在趙承鈞耳朵裡,就完全變了一個意思。連唐師師臉上似懷念似感慨的表情,也變得刺眼無比。
她竟然這樣懷念那個男子,都已然陌路,還念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現實中不能在一起,那就在幻想中成全兩人。
趙承鈞不想再聽了,他沉著臉,冷聲道:「過一會劉吉會送到抱廈。如果沒有其他事,你就可以離開了。」
唐師師驚訝了一瞬,反應過來後,趕緊說道:「謝王爺。」
唐師師知道趙承鈞不喜歡被人打擾,尤其不喜歡被她打擾。唐師師十分有自知之明,拿到允諾後就立刻離開。
書房的門咔嗒一聲關上,趙承鈞垂眼看著邸報,良久沒有翻動。
為了一本書對他笑臉逢迎,一旦拿到了,便毫不留戀離開,連一瞬間都不想多待。
趙承鈞心裡沒來由生氣,更莫名其妙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唐師師回到抱廈,沒坐多久,劉吉就送來一本新書。
封面正是《大學衍義》。
原來是這幾個字,唐師師立刻翻開扉頁,一邊看一邊抄。然而會試的準備教材並不簡單,唐師師讀得磕磕絆絆,釋義更是完全不知,胡亂照著抄一通。
才抄了一頁,唐師師的新鮮勁就過去了。她做這些純粹是為了少年時的信仰,然而有些東西期待良久,等真的拿到手,才發現不過如此。
唐師師如今就是這種想法。她很快就興致寥寥,純粹抱著打發時間的心思抄書。反正她無論做什麼,都總得在書房消磨一整天。
傍晚時,唐師師出去一趟,等回來後,見趙承鈞站在抱廈,手裡拿著幾張字。
趙承鈞視線從紙上掃過,說:「錯字有些多。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唐師師搖頭:「不知。」
「不解其意,難怪總抄錯。」趙承鈞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彷彿無意般,隨口說道,「人生在世,精力有限,勿做無用功。」
唐師師總覺得這句話有別的含義,但放在此刻合情合理,彷彿只是她自作多情。唐師師想了想就很快拋過,說:「王爺說的是。但是,以我的基本功,讀傳奇演義也就罷了,讀這類正經學問遠遠不夠。」
「這算什麼正經學問。」趙承鈞不屑一顧,拿起宣筆試了試墨,說,「過來,你這幾處是錯的。」
趙承鈞一個個將她錯的地方圈出來,唐師師看著眼前這一幕,許久回不過神來。
趙承鈞竟然親自給她改功課?到底是趙承鈞太閒,還是唐師師出幻覺了?
趙承鈞勾了幾處,發現唐師師竟然不動,涼涼地瞥來一眼:「還不過來?」
唐師師如夢初醒,趕緊走到趙承鈞身邊,虛心求教。趙承鈞先是把唐師師錯的地方勾出來,然後給她講解這一句的涵義,告訴她錯在哪裡。說文解字總要放在背景裡,想要解釋這一處,就得解釋上下文。漸漸的,趙承鈞將這一章從頭給唐師師講了一遍,有些地方書裡寫的也不好,趙承鈞乾脆把這一句勾掉,自己給唐師師寫釋義。
唐師師著實受寵若驚,要是讓世子知道,豈不是得氣得眼紅?不過就事論事,有趙承鈞從旁解釋,原本乾巴巴的經書確實有趣許多,連拗口的典故也生動起來。
劉吉去書房送茶,稀奇的是靖王竟然不在裡面,書案上筆墨還陳列著,不像是靖王出去了的樣子。
劉吉想了一會,輕手輕腳走向後抱廈,那是唐師師抄書的地方。劉吉沒有貿然靠近,而是伸脖子,從門縫裡看。以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唐師師伏在書案側面,正低頭寫寫畫畫。她不知道寫了什麼,被一支筆輕輕敲了下手背。
「剛剛才說過,還不記?」
「你沒說過……」她都沒說完,又被筆敲了一下。劉吉停了一會,也不急著進去送茶了,悄悄離開。
劉吉是內廷出身,雖然身份卑賤,但是在宮裡讀過幾年內學。他肚子裡說不上有多少墨水,可是基本的學問還是懂的。
王爺剛剛提到的,不正是衍義嗎?那就巧了,王爺分明最瞧不上這些樣板書,甚至直言不諱,唯有迂腐人才讀迂腐書。
前幾天訓世子的話歷歷在耳,這才過了幾天,王爺怎麼非但讀起迂腐書,還逐字給別人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