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過往

趙承鈞許久沒有回答。唐師師原本以為趙承鈞不想說話,過了一會,她發現趙承鈞的體溫不斷降低,唐師師連忙去碰趙承鈞的手,已經是冰涼。

唐師師驚慌不已,連忙問:「王爺,你怎麼樣了?」

趙承鈞似乎終於支撐不住一樣,扶住旁邊的樹,臉色煞白。唐師師被嚇到了,她趕緊扶著趙承鈞坐下,趙承鈞許久不說話,唐師師壯著膽子碰趙承鈞的臉,結果也是冰冷的。

他失血過多,唇色蒼白,四肢冰涼,脈搏跳的特別快。唐師師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走到這裡的,先前他一直不聲不響,唐師師以為他沒事。

結果,竟然已經這麼嚴重。

唐師師慌忙朝四處看,問:「那種能止血的草在哪裡?王爺你等著,我這就去找。」

「不用了。」趙承鈞止住唐師師的動作,壓抑著氣息,緩慢說,「不用白忙活了。你聽著,我剛才已經通知了他們,不久之後會有人來。如果來的人是江九,或者是你在書房見過的面孔,那你就跟著他們走。如果他們不肯摘下面罩,或者吞吞吐吐不肯自報身份,那就是內應,你不必管我,立刻自己跑。這裡林子深,他們不敢大肆搜林子,你只要藏到天亮,就能得救。」

趙承鈞說這些話時聲音很低,有時候不得不停下來,才能繼續說下去。唐師師不知不覺瞪大眼:「王爺,你在做什麼?」

怎麼就和交代遺言一樣?

趙承鈞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他如今失血過多,視物都模糊,無論下一個人來的是誰,他都再無反抗之力。前半生宮廷,後半生戎馬,早就教會了趙承鈞不要寄希望於萬一。最先趕到的可能是王府的人,也可能是韃靼人,天意如何安排趙承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趁現在安排好身後事。

他早在永熙二年就該死了,能多活這十一年,已經是和閻王搶命。但是,唐師師不該死在這裡。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和唐師師毫無關係,她本該嬌氣又自由地活著。

趙承鈞垂頭緩了緩氣息,等攢夠力氣了,才繼續說:「你回去後,帶著這塊玉佩去找劉吉,告訴他暗格裡有一封信,裡面交代著我死後的安排,讓他們按照信上說的做。等把這些話轉達劉吉後,你就可以離開了,盤纏和身份劉吉會幫你安排,此後,你就自由了。」

趙承鈞說著接下來一塊玉佩,遞給唐師師。唐師師看了好久,忽然按住趙承鈞的手,將玉佩推回趙承鈞身邊。

唐師師說:「王爺,這是你的貼身玉佩,若是我帶回去,劉公公會不會相信我不好說,王府的人能不能放我走不好說,甚至我能不能活到明天,也不好說。我不會替你傳話,也不會離開,王爺若是真的不放心,那就回府,親自去安排。」

趙承鈞驚訝地看向她:「你……」

「王爺,你才是靖王府的主心骨。」唐師師緊緊盯著趙承鈞,說,「你若是不在了,許多事情都不會按你的構想發展。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計劃,只有你坐鎮中央,才能做到盡善盡美。」

趙承鈞沒有應話,可是也沒有繼續將玉佩塞給唐師師。唐師師見他的神志越來越弱,不停地和他說話,試圖喚醒他的注意力:「王爺,世子還沒有找到,他不在山崖下,那他到底在哪裡?」

「世子妃尚未進門,若是沒有王爺盯著,世子恐怕又要逃婚。他那樣寵愛周舜華,要是王府裡沒人管著他,他非得幹出寵妾滅妻、抬妾為妻的事。王爺,你就真的放心嗎?」

唐師師說了很多和趙子詢有關的事情,樣樣挑趙承鈞最忌諱的說,但是趙承鈞還是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動靜。唐師師心一橫,冒著大不韙,道:「王爺,你有遺憾嗎?」

自然沒有任何應答,唐師師跪坐在樹下,徒勞無用地給趙承鈞暖著手,低聲道:「我有。」

「我母親明明是嫡妻,當年幫了唐明喆那麼多,可是現在,她卻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被一個妾室踩在腳下,忍氣吞聲;我明明那麼努力地成為齊景勝的妻子,讀他喜歡的書,學他喜歡的技藝,討好齊家上上下下,可是最後,蘇氏只是在唐明喆耳邊吹了陣枕邊風,我的婚事就被唐燕燕奪走了。他們憑什麼?」

夜雨淅淅瀝瀝,雨水將她的衣服打溼,唐師師覺得有些冷,慢慢抱著膝,縮在趙承鈞和樹圍出來的角落裡:「我不服氣。我不信我的命生來就是被人折辱的。我沒有任何反抗進了宮,退婚那天,齊景勝和齊家姐妹都來了,但是我坐在自己的閨房裡,自始至終沒有出去過。我要衣錦還鄉,我要在宮裡出人頭地,寵妃,女官,或者賜給臣子為妻為妾,我都可以。只要能讓我獲得權力,讓我能笑著對唐明喆說,將蘇氏發賣,而他不得不從。為此,無論要我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周舜華和任鈺君她們嫌棄我功利心重,她們一出生就踩在萬人之上,她們擁有一切,沒有感受過貧窮困窘、賦稅徭役、點頭哈腰,沒有嘗過被人肆意擺弄命運的滋味,當然可以善良大度,淡薄名利。可是我不是,我有許多**想要實現,我不甘心就這樣庸碌地度過一生,我不想至死,都是別人手中一隻螻蟻。」

唐師師其實也累極了,寒冷和驚嚇極大地耗空了她的體力,唐師師臉靠在膝蓋上,聲音慢慢小下去:「王爺,你一出生就是皇子,你會有不甘心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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