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而言之,親衛也沒辦法。他並不是想來打擾天帝,而是實在遇到了要緊事。
洛晗問:「封奎是……」
「我派去盯著夜重煜的人。」當著洛晗的面,凌清宵對親衛什麼都沒說,沉靜伸手,「呈上來。」
親衛忙不迭把摺子遞上去。凌清宵開啟掃了一眼,一目十行,很快就將摺子合起:「過了這麼久,他們終於將東西取出來了。」他說著,冷冷瞥了摺子一眼:「這群廢物。」
結合凌清宵的話,洛晗很快猜出來,他口中的「他們」,應當是奉夜重煜之命來冥界取化厄瓶的人。她聽到最後一句,十分無奈。
抄人家的底,還嫌人家動作太慢。
這年代名門正道都這樣不講道理?
洛晗留在冥界遊玩,一來是蒐集對抗心魔的訊息,二來是等著夜重煜那邊的人得手,洛晗和凌清宵才好順勢離開。如今無量海也看完了,夜重煜的人也帶著寶物撤除冥界,此行功德圓滿,可以撤了。
冥帝近乎是感激涕零地送凌清宵離開。凌清宵走後,冥帝長長出了口氣,不住擦額頭上的虛汗。
謝天謝地,這尊大佛可算走了。天帝在冥界這幾天,冥帝吃不敢吃睡不敢睡,氣都不敢大聲喘。因為凌清宵明確說了微服私巡,冥帝都不敢跑到凌清宵跟前刷存在感,凌清宵再不走,冥帝都要精神衰弱了。
凌清宵和洛晗離開冥界,幾乎剛一過忘川河,凌清宵就接連收到好幾道訊息。洛晗見了,體貼地問:「這是天宮的政事,我回避片刻?」
「不必。」凌清宵拉住洛晗,單手開啟傳訊符,飛快地掃過上面的內容。他做這些時完全不避著洛晗,洛晗也不可避免地掃到些許內容。
最上方的密報上,寫著天羽的名字。
凌清宵一目十行瀏覽完,對侍衛說:「傳令下去,讓天羽依然裝作退兵的樣子,經淮、畢榮帶著人繞到兩翼,伺機埋伏。所有人做好準備,待本尊回去,即刻開戰。」
領到命令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抱拳應是,飛快退下。凌清宵吩咐完最後一道命令後,手指輕彈,將所有摺子都燒成灰燼。象徵最高保密級別的紅色文書在冰藍色的火焰中化為飛灰,凌清宵眼眸冰冷,輕輕嗤了一聲:「障眼法而已,還真以為本尊退兵了?」
洛晗坐在一邊沉默了片刻,道:「我真的是這樣以為的。」
凌清宵一副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樣子,洛晗是真的以為他扔下前線不管了。原來,是她太年輕了嗎?
「對你確實是真的。」凌清宵輕柔地撫過洛晗鬢髮,將她鬢邊的珠釵扶正,「但對於他們,卻不是。」
凌清宵陪洛晗出來遊山玩水是真的玩,對付夜重煜也是真的對付。他只是將兩件事同時進行而已。
洛晗默然,涼涼瞥了凌清宵一眼:「你這個人是真的信不過,簡直防不勝防。」
先前她都沒有意識到,身上就被凌清宵下了追蹤秘法;這次也是,凌清宵表現得沉迷美色無心政事,結果卻以此為餌,暗地裡埋伏夜重煜。
玩政治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只有洛晗傻乎乎的當真了,對他噓寒問暖,還擔心他這些年太過孤寂。
啊呸。
凌清宵失笑,握住洛晗的手,另一手虛虛攬住洛晗的肩:「我發誓,絕不會做對你不利之事,你儘可放心。彆氣了,生氣對身體不好。」
洛晗冷冷哼了一聲,問:「那你敢保證絕不算計我嗎?」
凌清宵沒應話,洛晗真是毫不意外,咬牙切齒道:「我就知道。」
凌清宵見她沒有掙開的意思,順勢將手落實,緊緊環住她的肩膀:「仙魔之爭是公務,無關私情,我在這個位置上,就必須做這些事。說來說去,我唯一真心算計的,唯有你罷了。」
「算計我什麼?」
「那可多了,比如如何讓天道偏向天界,如何讓天道定居天宮。你要聽嗎?」
洛晗本來是該生氣的,可是不怕陰謀詭計,怕的是有些人明目張膽地表露自己的算計。洛晗心軟了,壓根沒有意識到,這個話題又被他稀裡糊塗地帶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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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重煜待在帳篷中,坐立不安,幾乎每隔一會就要抬頭看看門口。內心的焦灼快要將夜重煜折磨瘋,明明今天雷大他們就該帶著神器回來了,為何現在還沒到?
雷字輩是雷烈城的死士,算是夜重煜真正的、唯一的親信。雷氏死士原本是服侍雷烈王的,雷烈王死後,願意服從他的,夜重煜就將人收編,不願意的,他就把人殺掉,將編號賦予新人。最後經過一番大換血,夜重煜擁有了自己的死士。
他集聚力量並不容易,這些死士幾乎是夜重煜全部身家,尋常夜重煜十分愛惜,每折損一個他都非常心疼。這次為了取神器,夜重煜大出血,發狠將所有人都派了出去。
他已經將全部籌碼押上賭桌,他只能贏,不能輸。
夜重煜正焦灼難安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夜重煜一喜,蹭的一聲站起身來:「你們回來了!」
雲夢菡剛剛掀開帳營,被夜重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魔尊?」
夜重煜這才反應過來,並不是死士,是雲夢菡。夜重煜太過盼著死士回來,以致於都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連雲夢菡那麼明顯的氣息都沒分辨出來。
夜重煜收回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冷漠疏遠:「怎麼是你?」
雲夢菡放下門帳,輕手輕腳走到夜重煜身前。她在夜重煜面前一向是弱勢的、低姿態的,她垂著頭良久,才敢低低地說出來意:「魔尊,去冥界取神器的人,快要回來了嗎?」
不提還好,一提起這個夜重煜就煩躁:「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回去。」
尋常雲夢菡絕對不敢和夜重煜對著幹,但是這次她站在原地,竟然沒有沒有立刻離開。她咬著唇,似乎鼓足了畢生勇氣,抬頭對夜重煜說:「魔尊,這幾日我一直心神不寧,連做夢都不得安生。這段日子以來我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我受夠了,我想要和巫族大祭司坦白實情。」
夜重煜眯起眼睛,沒料到雲夢菡竟然會有這麼硬氣的時候。他坐在上首,眼睛隱沒在黑暗中,頗有些意味不明:「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如今大戰在即,最要緊的就是穩定人心,我們這邊本就折損了風羽晨,若是再讓巫族大祭司和我們離了心,恐怕對戰局不利。」
然而云夢菡哪是個關心大局的人,她在鐘山的時候能為了情情愛愛拋棄師門,千里尋夫,在仙魔大戰的時候,就能為了良心不安而告訴巫族大祭司實情,自折一員大將。
夜重煜心頭火起,然而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雲夢菡一心情愛,不關心大局,夜重煜卻不能不關心。當務之急,是先穩住雲夢菡。
夜重煜知道巫族大祭司只相信雲夢菡的話,無論如何,絕不能讓她在這個關口把巫族大祭司推遠。
神器即將到手,如何使用、有何禁忌還需要大祭司這個女媧後人指點,夜重煜可不能讓雲夢菡在這個時候壞事。夜重煜緩和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心地善良,這段時間見多了生離死別,心理壓力大。可是巫族村落覆滅是個意外,和你我都沒有關係,你不能在這個當口擾亂大祭司的心緒。你暫且忍忍,等這一戰打完了,我陪你去外面散心。」
雲夢菡沉默了,她低頭良久,說:「魔尊,我知道我不聰明,但不是全然的傻。有些事情我知道的。」
夜重煜噤了聲,雲夢菡說到這個程度上,可見,她多半猜出來了。其實這並不難猜,因為巫族的訊息,雲夢菡只告訴過夜重煜一人。
她告訴夜重煜後,沒過多久巫族全村就死了,動手的人還能是誰?
夜重煜知道再裝下去只會適得其反,他帶過這一點,雖然沒有明說,但態度無異於預設。雲夢菡的心越發冰冷,他沒有反駁,屠村的人,真的是他。
夜重煜沒法裝無辜,只能換個角度哄騙雲夢菡:「這些事情和你沒關係,你為什麼要出面擔責呢?巫族大祭司那麼信任你,你若是告訴他事實,他接下來會如何對待你?凡事難得糊塗,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好。你不說我也不說,對大家都好。」
雲夢菡幾乎被說動了,但是她想到夢裡小黎不諳世事的笑臉,村裡人熱情周到的幫助,以及祭壇外那一排排墓碑,到底沒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下去。雲夢菡下定了決心,說:「不,大祭司對我很好,小黎和阿婆對我也很好,我不能對不起他們。我要告訴大祭司,之後無論他打我還是罵我,我都認了。」
夜重煜一直盯著雲夢菡的臉,他見雲夢菡當真拿定主意的模樣,眼神一黯,眼角眯了眯。
那一瞬間夜重煜起了殺心。然而這畢竟是他的正妻,夜重煜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走到雲夢菡身前,伸手抱住雲夢菡的肩。
雲夢菡被他突然的親近嚇到了,後背本能躲了一下:「魔尊?」
夜重煜依然抱著雲夢菡,這是他們難得的親近。夜重煜聲音低啞,帶著些曖昧在雲夢菡耳邊說:「夫妻同體,既然你執意如此,我怎麼能讓你獨自面對大祭司的責難呢?放心吧,無論前面有什麼,我都會和你一同面對。今夜太晚了,你先回去睡覺,等明日,我陪著你一同去找巫族大祭司坦白,無論大祭司憤怒還是怨懟,我都在前面給你擋著。」
雲夢菡懵了一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她唇邊露出歡快的笑,眼中燃起光亮,如少女一般明亮逼人。
夜重煜有些恍惚,當初雲夢菡吸引他,就是靠這樣的眼神。可惜後面她越來越黯淡,越來越歇斯底里,曾經吸引他的點也淡沒了。如今,在這個帳營裡,夜重煜又看到了幾千年前讓他心動過的,純潔又單純的雲夢菡。
夜重煜一瞬間心神動搖。雲夢菡發現夜重煜一直是夜重煜,即便他換了身份,他也一直是她愛著的鐘山大公子。雲夢菡伸手抱住夜重煜,就像中間這些年的傷害不存在一樣,說:「好,明日我等你。」
雲夢菡終究靦腆,抱了一下,見夜重煜沒有反應,她就不好意思繼續抱下去了。她鬆開手,乖巧地告退:「魔尊還有要務,我就不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夜重煜沒有說話,默默注視著她離開。那樣的目光,都讓雲夢菡以為自己今日有什麼不同。
雲夢菡走後,夜重煜在帳篷裡來回踱步。過了片刻,他似乎下定決心,說:「來人,傳宿側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