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菡只帶了最常用的行李,換了一身黑衣服,壯著膽子在山路上飛奔。雨夜走山路非常考驗膽量,雲夢菡從來不是個大膽的人,可是現在,愛情就是她最好的勇氣。
雲夢菡不敢回頭,跌跌撞撞跑在山路上。她終於離開了主峰,雲夢菡無聲地鬆口氣,只要離開了主峰的陣法,接下來就好走多了。
她才剛剛輕鬆下來,繞過兩步,猛地怔住。
鐘山主峰的石碑下,此刻佇立著一個白衣男子。夜色濃郁,可是他的白衣彷彿會發光一般,在雨水中纖毫不染,乾淨如初。
雲夢菡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二公子……不是,家主。」
凌清宵慢慢回身,他看起來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不慌不忙,氣定神閒地欣賞著雲夢菡的窘態,包括她在山路上的緊張,下山後的匆忙,自以為逃出生天時的鬆懈……全落入他眼中。
雲夢菡頹然喪氣,對啊,二公子心思縝密,她怎麼可能逃得出二公子的算計。他從一開始,就在目的地等她。
最令人難堪的是,他連捉弄都懶得做,就那樣平靜地、瞭然地看著她:「你要去找凌重煜?」
雲夢菡咬唇,事到如今,她破罐子破摔,索性承認了:「是。」
雲夢菡咬咬牙,壯著膽子一口氣說出來:「我和他同生共死,矢志不渝,就算所有人都唾棄他、背叛他,說他是魔族,我也絕不會離開。這種感情,二公子你是不會懂的。」
凌清宵眼神依然平靜,以一種悲憫的目光看著雲夢菡:「我懂。」
雲夢菡怔了一下,沒跟上來:「什麼?」
「你口中願為之生為之死的感情,恐怕我比你更懂。」
雲夢菡愣住了,凌清宵說他懂感情?這怎麼可能呢,他怎麼會懂……雲夢菡心裡亂糟糟的,胡亂開口道:「你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麼,怎麼會明白願意與另一個人生死與共的感覺?」
凌清宵說話不喜歡說第二遍,雲夢菡聽不懂,他便不再說了。凌清宵看著雲夢菡,平靜道:「我或許不知道愛是什麼,可是你和他之間,一定不是愛。我看在多年師兄妹的情誼上,勸阻你最後一次,他並非良人,你現在回山,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雲夢菡怔松,她反應過來後,苦笑:「我知道他不是良人,可是,我愛他。」
她當然知道凌重煜身邊已經有了宿飲月,經過這一次,她恐怕再難和宿飲月競爭。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誰叫她愛他。
凌重煜重傷在身,還被剝奪了家族名號,徹底被鐘山除名。他如今在仙界如同喪家之犬,人人可欺,雲夢菡怎麼忍心讓他一個人面對這些?
三個月前,鐘山悄無聲息地變了天。位尊上仙多年的凌顯鴻竟然不敵年僅一千歲的次子,遺憾落敗,身下的家主之位也易了主。
凌清宵在那場大戰中同樣受了重傷,他上任後沒有安插人手也沒有大肆清算,而是閉門養傷,不見外人,十分低調。這三個月中,他只下發了兩道命令,一道是安置「自願讓位」的凌顯鴻去行宮養傷,令側室白靈鸞陪同侍奉;另一道,就是將凌重煜從族譜上除名,剝奪其姓氏「凌」,開除鐘山弟子籍,永世不得再入鐘山。
至於凌顯鴻下發的封鎖鐘山、關閉山門、禁止傳遞通訊符等事,連凌顯鴻這個前任家主都作廢了,何況他的家主令呢?
鐘山依然門戶大開,坦然面對世人打量。至於凌顯鴻說的要將凌清宵關入禁縛靈山、鞭笞一萬等事,掌邢司提都不敢提,生怕觸了凌清宵黴頭。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實在是很現實的道理。
雲夢菡身在其中,無比深刻地感受到眾人態度的變化。曾經埋怨凌清宵太高冷的人,如今全成了讚譽,就連凌清宵當日眼睛都不眨地挑開凌重煜胸膛,也成了成大事者,心性堅韌。
世人踩高捧低,無一例外。雲夢菡越看著凌清宵風光,越心疼凌重煜。終於在今天,雲夢菡下定主意,趁著眾人為三日後的大典忙得人仰馬翻,趁著夜雨蕭蕭無人注意,她要離開鐘山,去追尋凌重煜。
雲夢菡親口說出「我愛他」,凌清宵已經沒什麼可勸的了。他站在石碑下,靜靜看著雲夢菡往山外走,在她踏出鐘山主峰邊界前,凌清宵說道:「踏出這條線,你就不再是鐘山之人,此後鐘山與你互不相干,生死不論。」
雲夢菡心裡揪了一下,她回身,鄭重對凌清宵拜謝,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雲夢菡跨出邊界線後,身上的弟子令牌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黯淡,淪為一塊死物。雲夢菡忽然悲痛難當,她倉皇回頭,可是石碑下的人已經不在了。
夜雨又急又冷,打在人身上,寒意彷彿要鑽入骨頭縫裡。雲夢菡用力抹了把臉,雨太大了,她分不清此刻臉上到底是淚水還是雨水,就像凌清宵永遠不會知道,她究竟為什麼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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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殿東殿,洛晗坐在燈下,正在看六界的祈願。
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她每天都在努力處理祈願,可是永遠處理不完。天道這份工作簡直慘無人道,全年無休,隨時加班,無論工作再拼命,下一秒永遠有新的任務冒出來。
別人有下班的時候,她卻永遠沒有,洛晗心都要碎了。
天地無言,可是卻會記錄所有痕跡,六界諸人說話只要帶上天,那就會化為一道祈願,被天道聆聽。說話的人可能只是隨口一提,但是天道卻當真了,會認真地為此人立下契約,等著他兌現。
尤其是那些張口就「我對天發誓」的男人,是每天給洛晗增加工作量、耗費她寶貴休息時間的大頭。
洛晗毫無感情地掃描著一眾「對天發誓」,其中還夾雜著許多求財、求好運、求保佑考試的,都被她一眼帶過。洛晗為了加快處理速度,給每種祈願都定義了不同顏色,在一堆金色、粉色、綠色的願望中,一道黑色的資訊條,格外矚目。
洛晗在那條資訊上注目良久,最終點開。
金色代表著求財,粉色代表著求姻緣,綠色代表著求好運,這些都是正面願望,而黑色、灰色,則代表著負面。
黑色尤其不祥,這意味著發誓人內心的負面情緒已經達到極端,以致於會出現這麼深厚的黑色。
洛晗點開後,果然,是個熟人。
她本沒有經歷,可是此刻眼前自然而然浮現出當時的情景。大雨磅礴,夜色壓抑,凌重煜剛剛結束一場打鬥,他曾經多麼風光,而如今,卻像一條喪家之犬,連街邊的地痞流氓都敢打他的主意。
這些地痞流氓本不是凌重煜的對手,奈何他現在重傷未愈,還帶著昏迷不醒的宿飲月,竟然敵不過幾個流氓圍攻。凌重煜最後是用了法寶自爆,才艱難脫身。
法寶自爆炸死了流氓,也炸傷了凌重煜。凌重煜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整個人倒在雨水中,像個血人一樣。
他躺在骯髒的地面上,被雨水澆得狼狽不堪,他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垃圾。
他看著深不見底的夜空,絕望質問蒼天:「我本擁有幸福的家庭,坦蕩的修仙之途,可是現在,我被挖去龍丹,打斷筋骨,褫奪姓氏。我的父親被軟禁,母親被監視,表妹昏迷不醒,而我的兄弟卻招搖過市,風光無二,我愛的女人,也為了榮華富貴,選擇留在他的身邊。天道何其不公,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被這樣對待?而他一個道貌岸然之人,憑什麼機緣加身,登臨上仙?」
「我本欲向善,是天道逼我入魔。如果這就是所謂仙道,我寧願成魔。」
「既然天不公,那我就逆了這天,既然仙界不公,那我就顛覆了這偽善的仙界!今日起,凌重煜已經死了,我從暗夜重生,吾名夜重煜。」
洛晗聽到忍不住嘖聲,少碰瓷,自己修煉不好,不要怨天道。你是誰呀,值得天特意針對你?
洛晗真是服氣了,六界總有那麼些自視甚高的年輕人,尤其以初出茅廬的少年居多。自己修煉順暢,那就是他福澤深厚聰慧勤奮,如果修煉不順暢,那就是天公作祟,刻意壓制他。
有病就要去看,成天喊著逆天,下次遇到了天道化出來的機緣還樂顛顛跑去搶。煩不煩人?
洛晗憤怒地關閉了訊息介面,天道很忙的,沒事不要來打擾她,尤其不要給她增加工作量!
凌清宵從門外進來,正好看到洛晗氣沖沖懟螢幕。凌清宵掃了一眼,問:「怎麼了?」
洛晗回頭,瞧見竟然是凌清宵,當即刺道:「呦,這麼大的雨天,你去哪兒了?」
洛晗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怎麼聽起來陰陽怪氣?凌清宵去見雲夢菡瞞不過人,他也不想瞞洛晗,他坐到洛晗對面,施然拂袖:「去送了一個故人。以後,她就和鐘山沒關係了。」
「夜雨相送,真是情深意切,讓人感動。」
洛晗還是沒忍住刺了一句,凌清宵說不過洛晗,選擇不說。他直接換了個話題,道:「主母這段日子身體不太好,她說要避世靜養,不想見外人。主母養病,我做晚輩自然無有不從,只是三日後就是繼任家主慶賀大典,主母不出面,女眷那邊恐無法招待。」
凌清宵口中的主母是指宿儀芳,經過挖丹的事情後,凌清宵連叫她母親都不願意了。凌顯鴻和白靈鸞已經被送到行宮休養,說是休養,其實就是被凌清宵軟禁了。宿儀芳雖然還留在鐘山,但是她大受打擊,從戰鬥結束後就稱病避世,閉門不出,相當於半軟禁。
這是雙方預設的結果,宿儀芳不再露面,對她、對凌清宵、對臨山宿家,都好。
洛晗聽到後靜了靜,雖然凡間很多傳統和仙界一脈相承,可是仙凡畢竟是不同的。比如,凡人有宴會上男女不同席,只能男子招待男客,女子招待女客的說法,仙界卻沒有。
為什麼沒有宿儀芳,就不能招待女仙人了呢?洛晗問:「三日後來參宴者俱是熟人,大家相互招呼,也沒什麼不妥之處吧。」
「沒有女主人,終究唐突。可否請你幫忙?」
洛晗挑眉,不置可否,突然問:「我以什麼身份幫忙?」
「你想要什麼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與怪獸搏鬥的時候,要謹防自己也變成怪獸。——尼采《善惡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