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嬈笑 第52章 因你不哭

當夜,眾人先將尚楚楚和尚思思送到了嚴王府,接著顏聿、榴蓮和嶽敏一道又去了皇宮,將事情向慶帝一一稟告。隨後不久,宮中派了多名御醫過來,診斷結果並不樂觀。

秦玖和枇杷留在了嚴王府照看尚楚楚,畢竟秦玖有被火燒的經歷,而枇杷則有照顧燒傷病人的經驗,由他們兩個照顧尚楚楚,比嚴王府和雲韶國的任何侍女都要妥當。秦玖原本是要設法隱瞞枇杷太監的身份的,到了如今,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瞞住了。她不得不告訴嶽敏,枇杷是個太監,且有照顧燒傷病人的經驗,否則,嶽敏又如何肯讓一個男子來照料她們的雲韶國三公主。

四大美人將尚楚楚安置在王府後院的客院之中,待一切妥當後,秦玖親自去請鬼吏愁。

神醫鬼吏愁名楚鳳冷,便是當年醫治秦玖燒傷的神醫,他很有名,不光在雲韶國名氣很盛,在其他國也是盡人皆知。但是,真正見過他的人卻不多。人們不知他的模樣,不知他出身何國,只知道他醫術高明,死人也能醫活。

說起死人也能醫活,大約就是這件事讓他的醫術名揚天下的。

他曾在槃國遊歷,當時,槃國一位郡主病了很久,宮內御醫束手無策,說是活不過十日了。郡王便在城中貼了告示,遍尋名醫。楚鳳冷很感興趣,便揭榜去為郡主診治,誰曾料想到了郡王府門前時,白幡已經掛了起來,郡主已經香消玉殞了。楚鳳冷堅持進去為郡主看病,說也怪,竟然讓他將已經斷氣一炷香的郡主醫活了。自此,他便得了個鬼吏愁的名號。據說,後來郡主非要以身相許,他嚇得落荒而逃。

他醫術雖高,但要找他醫病,卻並不是一件易事,那完全要靠你的運氣。因為他行蹤不定,無人知曉他在何處雲遊,又如何能求得他醫病。而且,此人脾氣古怪,若是看你順眼,一文錢也不用掏,他便會為你醫治。可若是看你不順眼,你就是奉上黃金萬兩珠寶萬斛,他也看都不看你一眼。

當年,秦玖就是運氣好,恰遇到了楚鳳冷就在麗京附近,而尚楚楚,也算是運氣好,因為楚鳳冷此刻,也在麗京城。

黃毛的原主人便是楚鳳冷,這兩天黃毛總是飛出去,秦玖曉得它是見到楚鳳冷了。所以,她命人回府帶了黃毛過來,由黃毛領著她,一路到了玲瓏閣。

原來,楚鳳冷就住在麗京城的玲瓏閣。那個無意中嚮慕于飛透露紅絲線能夠醫治走火入魔的邪功的醫者,恐怕便是他了。

黃毛從窗子裡徑自飛到了聽雨閣,秦玖在門前輕輕敲了敲門,楚鳳冷的藥奴過來開啟了門,看到秦玖,喜笑顏開道:「你來了。」

秦玖點了點頭,含笑入了屋。

屋內燈火憧憧,一白衫男子正端坐在椅子上看書,看上去極其專注認真的樣子。黃毛早已落在他肩頭,探著頭極其安靜地盯著男子所看的書。秦玖看著這一人一鳥,忍不住失笑。

「這麼晚了,還看醫書嗎?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需要看醫書?」秦玖笑吟吟問道。

「我說鳳凰怎麼又飛回來了,原來是帶你來了。」楚鳳冷淡淡一笑,抬起了頭。

他模樣清俊,天生有一種乾淨澄澈的味道,看著讓人極其舒服。

黃毛聽到久違的鳳凰這個名字,親暱地在楚鳳冷臉頰上蹭了蹭,卻冷不防被楚鳳冷一把揪住扔了出去。

「誰說我在看醫書,你說得對,我根本不用看醫書。」楚鳳冷微笑著將書放在了桌面上。

秦玖探頭一看,真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他竟然在看春宮圖,怪不得黃毛方才看得那麼興致勃勃。

「看來我不用將它還給你了,否則再跟著你,恐怕會被你教成流氓鳥。」秦玖笑吟吟說道,隨手一把將春宮圖抓了起來,扔在牆角的火盆之中。

楚鳳冷飛快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去搶,卻還是晚了一步,他搓著手苦著臉道:「秦玖啊秦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找的男人顏聿是什麼樣的,他可比我好不到哪裡去,若是鳳凰跟了你們,天天看活春宮,早晚成為淫鳥。」

黃毛似乎很高興,立在桌上重複道:「流氓鳥,淫鳥,流氓鳥,淫鳥。」似乎在尋思做哪一個比較好。

「這麼久沒見,你嘴還這麼毒,嘴甜點死不了的。」秦玖搖了搖頭,坐在一側的椅子上,半晌忽然醒悟過來道:「顏聿可不是我男人,你莫不是誤會了?」

楚鳳冷不屑地哼了聲,目光在秦玖臉上流轉一圈,臉色一正,道:「看來今夜驛館的火不小,否則你也不會過來了。說吧,是誰燒傷了,可嚴重?」

「是雲韶國三公主,事不宜遲,你還是快些去為她診治吧。」

楚鳳冷白了秦玖一眼,「我說過要救她嗎?」

秦玖蹙眉道:「那你怎樣才肯救她?」

楚鳳冷敲了敲桌面,笑嘻嘻問道:「她是美人坯子嗎?人已經燒傷,人肯定不美了,但若是美人坯子,我還是可以將她塑造成美人的。」

這次輪到秦玖翻白眼了,「你有槃國那位郡主以身相許,還不夠嗎?」

楚鳳冷頓時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別再提那位郡主了,她生成一副夜叉樣,還想要以身相許,真當我眼瞎啊。」

秦玖笑了笑,「原來你這些年到處雲遊,就是為了躲那位郡主的追蹤啊,要不,我給那位郡主傳個信?」

楚鳳冷一拍桌子道:「你敢!」一看秦玖眸中的笑意,立刻放柔了聲音,「你說雲韶國三公主燒傷了是吧,那我馬上收拾行囊,過去診治,如何?」

秦玖笑著點了點頭,招手帶了黃毛隨著楚鳳冷下樓去了。

一路上,楚鳳冷一直在唸叨著,這輩子最後悔的兩件事便是:一是救了槃國郡主那位煞星,二是救了秦玖這位白眼狼。

兩人抵達嚴王府時,已經是子夜時分了。楚鳳冷隨著秦玖入了尚楚楚暫居的房屋,一進門便不客氣地吩咐道:「燈光太暗,這樣如何檢視傷者傷勢,多點幾盞琉璃燈過來!」

昭君見狀,忙吩咐侍女點燃了數盞琉璃燈,掛在屋內各個角落,照得屋內猶若白晝。

尚思思已經甦醒了過來,正和嶽敏一道守在尚楚楚的床榻前,她臉色沉靜,看上去比方才要平靜多了。

嶽敏早已起身見禮道:「閣下想必便是神醫鬼吏愁,我們三公主一條命便交到神醫手中了。」

楚鳳冷皺了皺眉頭,目光掃過室內的一眾侍女和嶽敏、尚思思,指著一側的枇杷和秦玖道:「你們兩個人留下,其他人出去!」

尚思思望了眼躺在床榻上毫無生機的尚楚楚,有些忍耐地說道:「這是我的妹妹,還請神醫讓我們留下來,我們絕不會妨礙神醫為妹妹診治。」

楚鳳冷瞥了尚思思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留下也可以,退到我十步之外,本神醫在醫病時,不想看到十步內有閒雜人。」

嶽敏和尚思思聞言,向後連退十步,恰好退到牆邊,身子貼緊了牆壁。秦玖曉得是楚鳳冷故意整人,別看這人平日裡嘻嘻哈哈,可一旦醫病,便嚴肅得讓人害怕。

楚鳳冷用特殊的藥水淨了手,他先是診了尚楚楚的脈息,又檢視了尚楚楚身上的傷勢,眯起了眼睛,瞥了眼秦玖,以唇形對秦玖道:「燒得比你當年要輕多了。」說著,他命藥奴從藥囊中取出許多珍貴的外敷藥物來。

尚楚楚臉頰上的肌膚和肩頭上的肌膚粘連在一起了,原本一直歪著頭,宮裡來的御醫誰也不敢動。楚鳳冷眯眼細細檢視了一番,秦玖心有靈犀地從他的藥囊中掏出來一把尖尖的刀子。

他拿著刀子在手中晃了晃,明晃晃的燈光下,那刀子的寒光映得人心中發慌。

「你要幹什麼?」尚思思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有些驚慌地問道。

楚鳳冷麵色不改,冷冷說道:「出去!」

「你告訴我你拿刀子要做什麼?」尚思思冷聲問道,雖然知道這人是神醫,可是給人醫病忽然掏出刀子來,她自然是有疑惑的。

楚鳳冷手中刀光一閃,那把尖刀便紮在了尚思思身側寸許的牆壁上。

秦玖快步走到尚思思面前,低聲道:「二公主,三公主臉頰上的肌膚和肩頭上的肌膚粘連在一起了,若是不用刀子割開,日後,三公主便只能歪著頭看地面,無法看到天空了。楚神醫已經動了怒,請二公主先暫避一下,否則,若是楚神醫甩手不幹,只怕我也請不回來了!」

尚思思沉默片刻,終於哼了一聲道:「他最好能醫好楚楚。」說完便甩簾子出去了。

秦玖和枇杷一左一右站在楚鳳冷身邊,枇杷嫻熟地為他遞上他需要的刀剪和藥物。秦玖細心地為尚楚楚身上的燒傷擦藥。當年,她躺在那裡時,就是枇杷襄助楚鳳冷完成對她的醫治的,而她,身為受害者,很清楚如何動,才能減輕傷者的疼痛。

顏聿和榴蓮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這樣的救治讓人感覺驚心動魄,但看在眼裡,卻也是很和諧的一幕。

枇杷動作嫻熟地為楚鳳冷遞著刀剪,似乎知道楚鳳冷何時要什麼,竟是那樣的默契,顯然這種事情,枇杷並非第一次做。

當顏聿的目光落在秦玖身上時,他眯起了眼睛。她在床榻邊斂眉俯身,纖細柔美的手指小心翼翼極其輕柔地敷藥,最後又用布條細細包紮好。她極其溫柔專注,目光中卻有著深深的痛楚,而眼角邊的那顆淚痣在明亮的燈光下,愈加鮮紅。

顏聿乍然覺得心中好似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一樣。

那一夜,當他抱著她時,他曾撫摸過她眼角的這顆淚痣,那並不是真正的淚痣,那紅色是點上去的,一抹就會擦下來,而裡面的淚痣,原是一個疤,他一直不知那是什麼疤痕,如今終於知道,那是燒傷的疤痕!

他原以為,她躲過了那場大火,卻原來沒有。

一直到天快亮時,楚鳳冷才將尚楚楚的燒傷處理好。有一些燒爛的腐肉被他直接剔除了出來,最後敷上了珍貴的藥膏。若非被枇杷封住了心脈和知覺,只怕尚楚楚會疼得受不住。不過,等她醒來後,還是有一段時日的疼痛折磨要受的。

楚鳳冷淨了手,面色嚴肅地開了幾服藥方,讓侍女們去熬藥,最後說了日後需要注意的地方,背上藥囊便要帶著藥奴離去了。

秦玖望著躺在床榻上的尚楚楚,原本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自己整個人好似脫力一般的疲累,身子一軟,便不省人事。

秦玖再次陷入了這些年一直困擾她的夢境之中。

在夢裡,她似乎能聽到噼噼啪啪火燒的聲音。烈火,燒著了她的畫,燒著了她的桌,燒著了她的織機,燒著了她的衣,燒著了她。房梁倒塌了下來,熱浪滾滾襲來,她的世界,全是火,身子感到了灼痛,撕裂一般的灼痛。

父親、母親、素衛,還有她的小侄兒……親人熟悉的臉從她身邊一一閃過,他們微笑著,喊著她的名字。她的小侄兒伸出胖胖的小手,咯咯地笑著。她想去觸控他們,可是剛剛伸出手,他們的臉卻化為了漫天的鮮血,朝著她潑灑過來。

她喘息著猛然睜開了眼睛,日光透過窗稜一點一點照進了室內,照在了她伸出去的手上。她的手,在日光照耀下,蒼白得透明,就那樣高高舉著,卻什麼也觸控不到,再也摸不到父母親的手了,再也捏不到小侄兒胖乎乎的臉了,再也……無法去抓回那溫暖幸福的時刻。

時光殘酷逝去!

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她再努力,他們也回不來了!

一切都回不來了!

秦玖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大手將她的手包裹了起來,溫暖而有力,卻也呵護備至。

秦玖木然轉動眼珠,這才看到她床畔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看上去是顏聿,卻又不像是顏聿。她眨了眨眼,終於看清了。是他,只是明明是錦衣華服,卻再也沒有絲毫的傲然優雅之氣,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秦玖反應過來,她是在嚴王府暈倒的,這間屋子應該是王府中的屋子。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唇角上揚,微笑著問道:「王爺,我睡了多久?」

顏聿掃了她一眼,淡淡說道:「一日一夜吧!」

秦玖心中一驚,她看得出現在的天色是清晨,以為自己不過是睡了一會兒,沒料到竟是過了一日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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