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霸點點頭,秦玖繼而淡淡地道:「他會被押往哪裡?」
袁霸愣了一下,方道:「安陵王乃皇族,他不會被處死,但是會被監禁。也許會是在天牢中度過餘生,也許陛下會將他軟禁在一處宮苑。」
秦玖點了點頭,袁霸說的這些,她早就知道,也早就明白,只是不知為何,竟還是想再問一遍。
「袁統領自去吧!」
袁霸起身,命令驍騎將昏倒的顏夙扶了起來,牽了一匹馬兒過來,將顏夙放到了馬上。
虎爪站在草叢中,朝著秦玖叫了兩聲,忽然轉身朝著袁霸他們追了過去。
一行人在暮色之中,越行越遠。
此時,風將秦玖夭紅的衣衫吹得獵獵飛揚,映著天邊晚霞,猶若燃燒的火焰一般。
「城下路,悽風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岸頭沙,帶蒹葭,漫漫昔時流水今人家。……生忘形,死忘名,誰論二豪初不數劉伶?」
不知哪裡的樓頭上傳來女子特有的婉轉哀傷的歌曲,雖說動聽,可是那琴絃上的音律卻能叫人苦到心裡去。這種苦澀,是這幾日的惡戰帶來的。而整個麗京城,這個時候尚且還瀰漫著血腥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平靜了下來。
可是,誰又能知道,下一刻,或許會有更慘烈的血雨腥風襲來。
慶帝的鑾駕是在戰事結束十日後回到麗京城的。隨後,便是一連串的封賞和罷黜。
嚴王顏聿因救駕有功,一躍而成為麗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同時獲得封賞的還有聶仁聶將軍、袁霸袁大統領,在這些人當中,天宸宗秦玖的封賞是有些讓人意外的,誰也不曾想到,那個以妖孽荒淫聞名的妖女,竟然也立了功。當然,更讓人們沒有想到的是,英明剛直的安陵王殿下竟然因逼宮謀逆而被暫時囚禁在了天牢之中。這件事碎了麗京城無數女子的心,訊息剛傳出來時,她們還猶自不信,直到慶帝的旨意下來了,才不得不信。
局勢漸穩後,重新徹查白家之案的旨意便下來了。
天氣漸漸涼了起來,秦玖屋內已經生起了一個火盆,可是有時候,她還是感覺到有些冷。
院子裡的那棵桃樹葉子開始發黃,偶爾飄下來的葉子,讓人看了心中倍感淒涼。秦玖命枇杷出去買了數盆菊花,擺在了庭院之中,這才感覺有了些生氣。
在秦玖身邊伺候的,如今都是素衣局的人,貼身侍女有兩個,一個叫紅羅,一個叫綠綾。
這一日,秦玖坐在桌前繡花,紅羅和綠綾在分絲線,就聽得院內的黃毛嘰嘰呱呱開始叫了起來:「阿臭來了,阿臭來了。」
這幾日,榴蓮一直在忙著審理白家之案,沒怎麼來這裡。這會兒來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秦玖丟下手中的絲線,讓紅羅和綠綾退了下去。
房門被推開,榴蓮走了進來。秦玖看他臉色,似乎是喜憂參半,想必情況還不壞。其實,白家的案子,有了沈風這個活證據,應該不算很難查了。
「蓮兒,案子進展如何了?」秦玖親自斟了一杯茶放在榴蓮面前。
榴蓮卻是無心飲茶,皺眉說道:「案情進展得還算順利,蘇青所偽造的御詔和聖旨上面的聖上印章,已經查出來確係嫻妃所盜。蘇青最初呈給陛下所看的那封證明白家謀逆的信箋,也確實是假的。陛下重病期間,張廷海說陛下中了毒,用山黧豆以毒攻毒解毒,已經查明,陛下那段時間所飲的蘆薈湯已經將山黧豆之毒解去,以毒攻毒之說實屬張廷海捏造。所以,陛下重病也並非中了毒,由此,司徒珍冤屈可昭雪。張廷海這些年與嫻妃走得極近,他已經承認此事是嫻妃指使。只是,嫻妃的人,如今還是沒有找到。」
秦玖早已知曉事情和嫻妃脫不了關係,當事情查明,她還是有些感嘆。都說人不可貌相,嫻妃這樣溫柔賢惠看似與世無爭的人,卻是這樣的人。
自從中秋夜盜了慶帝的金牌後,嫻妃便失蹤了,或許她是原本打算在顏夙逼宮成功以後露面的。如今,顏夙逼宮失敗,她自然不會再出現。這些日子,秦玖也派素衣局暗中去尋找了,但卻是一無所獲。秦玖認為,嫻妃最後可能的藏身之地當是蒼梧山,她在那裡修行多年,對山中地形很熟悉,或許早就佈置好了藏身之地,要在一座山上找一個人並不容易。
秦玖蹙眉敲了敲桌面,沉思道:「嫻妃之事,暫且不急,她不會就此消失的,早晚還會出現。蘇挽香怎麼樣了?」
說到蘇挽香,榴蓮皺眉道:「她雖沒有和安陵王拜堂,但前些日子聽說她已經懷有安陵王子嗣,也算是安陵王的妻子了。這番自然受了株連,被充入掖庭做了罪奴,聽說孩子也因為她悲痛過度已經沒了。」
秦玖聞言一驚,垂下了眼皮,睫毛如受驚的蝶翅般顫動了幾下。她心中湧上來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蘇挽香腹中的孩子沒了,說起來,她也算是害死這個孩子的罪魁禍首了,倘若顏夙不去逼宮,想必蘇挽香也不會悲痛過度,孩子也不會沒了。
雖然只是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子,但也是一條命,她手上終究是沾染了人命啊!
「你大婚當日,嫁妝裡的兵器,以及從府中搜出來的那件龍袍,經查並非蘇青和嫻妃派人所做。我懷疑,此事有天宸宗參與。」榴蓮靜靜說道。
秦玖對於榴蓮這個猜測並不意外,如果說當年白家之事,天宸宗一點也沒插手,她是絕對不會相信的。她只是不曉得,天宸宗和嫻妃到底是如何合作對付他們白家的,那個天宸宗隱在麗京中的人又是誰。
「可曾提審惠妃?」秦玖凝眉問道。惠妃在麗京多年,白家之案若是天宸宗也曾插手,應該從惠妃入手。
「因為天宸宗謀逆,惠妃已經被打入冷宮,一直還未曾提審。」
秦玖皺了皺眉頭,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冷宮之中,只怕是不安全的。天宸宗雖然被擊敗,但秦玖相信,在深宮之中,一定還有連玉人的人。天宸宗滲入朝廷多年,絕對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拔除的。
「蓮兒,你立刻進宮去見聖上,要求儘快提審惠妃,此事耽誤不得。」秦玖鳳目微眯,慢慢說道。
榴蓮聞言有些緊張地說道:「我在來這裡之前,剛剛在宮中見了陛下,他已經允許我明日到冷宮去審訊惠妃。」
秦玖點了點頭,「你做得好,明日一定要及早提審,以免有不測發生。」
「我知道,明日我一早便去提審。」榴蓮言罷,垂首道:「萱……姐姐,案子雖然還沒有審完,但白家,以及司徒家的冤情差不多已經是昭雪了。我想去城外,光明正大地祭奠他們。」上一次榴蓮私自出城,便是在亂墳崗被抓的,所以這次他特意過來,想和秦玖一道前去。
秦玖放下手中茶盞,只見榴蓮眸中點點希冀的淚光,心中有些不忍。她低低嘆息一聲,「也好,你出去叫人安排馬車,我們一道去。」
待榴蓮出去後,秦玖將枇杷叫了進來,交代他傳信給宮中的蔡供奉,要她安排人手,關注蘇挽香的動向,以及留心惠妃。至少在榴蓮提審惠妃前,她不能出事。安排妥當,秦玖和榴蓮乘坐馬車出了城。馬車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便到了麗京西郊外的亂墳崗。
兩人從馬車上下來,步行來到樹林內,在一座座很小的墳包前駐足。
天空中厚厚的雲層密佈,仿若隨時都會有雨點落下來。兩人跪在墳前,將一壺烈酒傾倒在地上。
榴蓮在墳前哭得泣不成聲,或許,這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可以大聲地哭出來。黃毛嗅著空氣裡的酒香,再看著榴蓮,以為他是將酒灑在地上喝不到而哭。它飛到榴蓮肩頭上,道:「灑了,再買!」
天空中有細細的雨點零零星星地落了下來,亦不知是雨還是老天流下的淚,落在秦玖的睫毛上,將她的眼睛弄得潮溼一片。她的目光慢慢掠過一座座墳包,在心中道:「姑母、父親、母親、衛弟,我的事情,已做完大半了。」
秦玖將跪倒在地上的榴蓮扶了起來,壓低聲音道:「逸兒,不要太難過了,他們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她掏出錦帕將榴蓮眼角的淚痕擦拭乾淨,眼角朝著身後掃了一眼,看到連天衰草中,一輛馬車停在那裡,有人從馬車中走了出來。
秦玖拍了拍他肩頭,「有人來了,倘若讓人曉得你來祭奠,說不定會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榴蓮知道秦玖所說的麻煩是什麼,忙直起了身子,將滿臉悲慼化作清冷淡漠。枇杷悄然走到秦玖身後,低聲道:「昭平公主前來拜祭。」
秦玖輕輕嘆息一聲,朝著榴蓮使了個眼色。榴蓮忙面無表情地從墳前退了出去。
秦玖默然佇立在墳前,身後有輕盈的腳步聲,踏著枯萎的落葉,慢慢走近。她並沒有回頭,那腳步聲終於到了近前,越過了她,一道素色人影在墳包前拜了下來。
濛濛的秋雨無聲地飄著,天地之間一片靜默。
昭平手捧著一束菊花走到墳包前,她將菊花放在墳前,灑了一壺清酒,跪在地上拜了幾拜,臉上神色悽然。祭拜完畢,她轉身走向秦玖。
這是昭平第一次看到身著素服不施粉黛的秦玖。若不是眼角那顆紅色的淚痣,以及上翹的眼角,她從她身上看不出一絲媚色。
此時的秦玖,清豔而絕麗。
倘若她一開始就這樣打扮,或許,她也早認出她了吧!
昭平心中一酸,上前擁住秦玖,低低喚道:「素素。」
面對著昔日的摯友,秦玖微微笑了笑。其實,早在那一夜撫琴時,她便知曉是瞞不住昭平了。
「你好狠的心。」昭平一邊伸拳捶打著秦玖的肩頭,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嘴裡不停地數落著秦玖的不是,「你竟瞞得我這麼苦,為什麼回來後不找我,卻要瞞著我?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幫上你的忙的。你一個人做了這麼多,你是不是想累死?那一日在宮裡,我看到你繡花,本來就該認出你的,現在想想真是昏了頭。素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秦玖拍了拍昭平的背,低聲道:「好了,別哭了。」
昭平狠狠擦去眼角的淚水,瞪著秦玖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秦玖撫了撫昭平的衣角,淡笑道:「我若告訴了你,恐怕隔天連這麗京城的耗子都知道了。」
昭平一愣,氣得蹙眉喊道:「你、你,多少年了,你還改不了調侃我的習慣,我有那麼大嘴巴嗎?」
秦玖懶懶笑了笑,抬手道:「我錯了,好嗎?」
昭平這才依了,「我知道你現在不願暴露身份,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今日來,其實是還有一件事要求你,請你去看看天牢裡的二哥吧!他現在……很不好!」昭平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哀怨。
秦玖的目光黯淡了下來,沉默。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這樣結束,其實挺好的,何必再見面徒生悲傷。更何況,蘇挽香腹中的孩兒間接因為她而沒了,她見了又要說什麼?
「昭平,我和你二哥,也就這樣了。我們不見比相見要好,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秦玖語氣淡漠地說道,她不願見他,不願勾起那些令人惆悵的舊事。昭平公主焦急地說道:「什麼叫也就這樣了?你難道不知道嗎?當年的事情,都是嫻妃和蘇青所做,二哥並不知情,他也是無辜的。如今,他已經這樣了,你總該原諒他了吧,去牢中見他一面又如何呢?」
秦玖輕輕嘆息,「昭平,我和你二哥如今是相見不如不見。而你,說起來,你是不是該去見見謝滌塵?」
這一次輪到昭平沉默了。
秦玖並不知昭平和謝滌塵當年因何分開,但是她卻很清楚,昭平是喜歡謝滌塵的。
「我和他沒有什麼好說的,我不想去見他!」昭平垂下眼皮,悠悠說道。
「昭平,你告訴我,當年,你和謝滌塵為何要分開?」秦玖再問道。
昭平抬眼望了秦玖一眼,咬了咬牙,頗有些恨恨地說道:「那個人,他就只會聽二哥的話,我看他不順眼。」
秦玖嘆息一聲,輕輕道:「是因為白家出事吧,你以為他也是幫兇,是不是?昭平,我實在對你不住啊!」
昭平眼圈又一紅,「素素,只要你活著,就沒什麼對不住我的。」
秦玖輕輕一笑,笑容卻有著昭平看不懂也看不透的淡淡的憂傷。
「謝家是你二哥的人,這一次平定麗京也立了功,可也終究是參與了逼宮,削官流放恐怕不可避免了。昭平,你至少應該見謝滌塵一面。」
這一次顏夙逼宮,倒下的又何止謝家。她抬頭望了望天空,細細的雨絲在空中飄著,這也許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雨了。
昭平凝起了眉頭,「素素,不要再說他了好嗎?」
秦玖憂傷地看了昭平一眼,她知道昭平還是在乎的。謝滌塵被流放,她不知他們之間是否還有和好的可能。
「素素,你可知道,我父皇欲立七叔為皇太弟?」昭平忽然說道。
皇太弟?!
這三個字猶若一把利刃,劈開了天空中密佈的烏雲,秋雨瞬間下得愈加急了。
「你是聽你父皇說的?」秦玖眯眼問道。她撐開手中的紫竹傘,看著雨絲在視野裡綿綿不絕。
昭平點了點頭,道:「父皇召見了幾個老臣,似乎是在商談此事。過幾日便是父皇壽誕,他打算在壽宴之上,試探一下百官的意思。我覺得這事情差不多算是定了吧!」
「皇太弟嗎?」秦玖慢慢蹙緊了眉頭。
早在和顏聿訂盟時,她便說過,她會襄助他坐上那個位子。如今,終於是做到了嗎?
「素素,我二哥逼宮,再也沒有機會繼承儲位。如今,皇族之中,也只有七叔是最合適的人選了。我想問一問,這是不是你最初的目的?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是想著襄助七叔的?你和七叔,你們兩個,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秦玖撲哧一笑,玩世不恭的笑容裡卻有著莫名的涼,「昭平,這麼多問題,你要我先回答哪一個呢?」她漫步向前走去,飄然的裙襬融入連天雨霧,背影裡透著一絲單薄的寒。
「素素,你是不是因為七叔,所以不肯去看我二哥?」昭平不依不饒地追上去問道。
秦玖頓住了腳步,雨點落在紫竹傘面上,唰唰地響著。或許是雨聲使然,她心中有些亂,但是她卻知道自己不願去看顏夙,實在是因為和他的確沒有什麼話可說。那一日,當她看到他撲倒在地上,拼死也想走到她面前時,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突然放下了。
那一刻,她不再恨他。
「雨下大了!」秦玖回過頭,朝著昭平嫣然一笑。
昭平低低嘆息了一聲,目光哀怨地看著秦玖,卻也知道,他們之間的事,她已經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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