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翻雲手 第34章 為誰拼命

秦玖思忖片刻,便下了決心。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習練補天心經,內力早已比初入京時高了很多,要她不戰而對顏夙認輸,當真不甘心。她再仰首望了一眼竹塔,只見塔頂上隱隱露出一抹紅色,想來是那個紅繡球。她定下了心,側首朝著顏聿點了點頭,淡淡一笑,「我可以!」

顏聿的目光在秦玖臉上轉了一圈,想要看明白秦玖目中的神色,不知為何,他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是如何想的,到底有幾分獲勝的把握,等看到她深沉的眸光,以及眸底那抹堅定,心中頓時一鬆,他懶懶一笑道:「本王也相信九爺可以。」他知曉秦玖是在助他,但是也知道,秦玖應該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的。她覺得可以,那就一定是有把握的。

枇杷心中卻擔憂,他在秦玖身後輕聲道:「九爺,讓奴才去吧!」

秦玖淡笑道:「你去怕是不行。」顏夙點的是她,自不會讓她換人。

「九爺,你可想好了?」顏夙優雅轉身,修長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出了一分說不出的灑脫。

「想好了。」秦玖挑眉冷笑道。

兩人一起到了竹塔前。

這竹塔下面是由數根粗大的木樁栽在地上,再由數根木樁搭成,越向上越是窄,一直到了高處,便換成了輕巧的竹條搭制。

顏夙鳳目一眯,冷聲道:「九爺請吧!」

秦玖粲然一笑,「請!」話音方落,她足下一躍,嫣紅的衣角從顏夙身前拂過,人已經飛身躍到了第一層木樁上。

顏夙眯起冷眸,冷然拔身而起,白衫凜然鼓風而舞,人如蛟龍般騰起,落到了比秦玖高一階的橫木上。他人才在橫木上穩住,足下早已不客氣地向秦玖踢去。

這種比試,佔據了高處,便佔據了地利。

俗語說得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秦玖一不小心便落了下風,但她並不著急,雙手挪移著躲過顏夙的攻擊,同時長腿向上一鉤,用足尖鉤住了一側的橫木,整個人頭下足上地掛在了竹塔上。她今日沒打算親自出手,所以並未穿勁裝,而是穿了一身紅色宮裙,裙襬極大,這麼一倒掛,夭紅裙襬如花瓣盛開般向下翻卷,裡面穿著的白色褻褲便露了出來。

這一瞬,顏夙愣了下。就在他一閃神間,秦玖纖細柔韌的腰肢一擰,整個人已經翻了上去。待顏夙回過神來時,那一抹張揚的紅色早已越過了他,佔據了他頭頂上方的橫木。

顏夙眸間閃過一絲惱色,他再一次告誡自己,這個女人是不知廉恥的妖女,和正常女人不同,就是她在他面前脫衣解帶,他也不應該感到驚訝,更不能因為那一瞬的驚訝而讓她鑽了空子。他很快縱身躍了上去,緊追著秦玖而去。

竹塔之上,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便打邊兒盤旋而上。

顏聿坐在椅子上手搭涼棚仰著頭,他的目光隨著兩人的身影而移動,胸腔裡那顆心跳得似乎比平日裡要快,而他的手心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這竹塔共有十八層,到了十層處,上面便換成了粗大的竹竿,兩人到了第十層時,那裡有一處小平臺,便在此地展開了決鬥。

因竹塔是木頭和竹竿所搭,顏夙並未用劍,因怕不小心將竹竿砍斷,竹塔塌掉了,兩個人便都摔了下去。所以顏夙只用一把短小的匕首,應付著秦玖的繡花針。

但這對他而言,已經綽綽有餘。這把匕首似乎是專門對付秦玖的鮫絲的,竟然能夠砍斷。秦玖便不再用那珍貴的鮫絲,改用普通的絲線。秦玖和顏夙纏鬥了幾招,被顏夙迫得步步後退,一招不慎,顏夙的匕首刺在秦玖肩頭上,秦玖吃痛輕呼一聲,手一鬆,整個人已經向下墜去。她袖中彩線嗖地射了出去,纏住了最近的竹竿,才穩住了身子,她忙瞅準了機會,伸臂攀住了。

縱使如此,還是驚險萬分。

顏聿在下面看得驚心動魄,見到秦玖從上面墜落,一顆心瞬間停止了跳動,他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快步朝著竹塔方向走了過去。所幸秦玖攀住了竹竿,他一顆停止跳動的心這才好似又活過來一般,開始慢慢地跳動了起來。

一下、一下,跳得極沉重,好似墜著千斤之力。

秦玖的右肩受傷,一使力便有鮮血湧出。而顏夙並沒有繼續向上攀爬,而是居高臨下站在她頭頂處的橫木上。西天的落日就在他頭頂,墨黑的長髮隨風而舞,挺拔的身形四周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抬頭望去,倨傲若神祇。他定定看著她,冷然說道:「秦玖,只要有我在,不管你們天宸宗打著什麼樣的主意,都絕對不會得逞!」

夕陽火紅,蒼穹染血。那如同火焰般的紅色,慢慢浸染到她心底深處。這一瞬間,秦玖感覺似乎回到了三年前那一夜。

她濃黑的睫毛微微下斂,遮住眸中的洶湧波瀾。片刻後,朝著他嫣然一笑,「顏夙,天宸宗不會得逞,那我對殿下的心思呢,我可以得逞嗎?」

她的心思?

「我的心思便是破壞殿下和蘇小姐的親事,並且得到殿下!」秦玖無賴地妖嬈而笑。

顏夙臉色一沉,沒想到到了此刻,這女子還有心思調戲他!

他冷冷一笑道:「你也不會得逞!」

秦玖呵呵一笑,風吹衣袂,如花般翻卷。

「你們要皇叔主持秋募會,打的什麼主意,真當我不知嗎?我不會將秋募會的權力讓給你的!」顏夙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道。

秦玖攀著橫木,唇角笑意嫣然,她悠然說道:「那殿下便去搶繡球啊,若是你可以搶到,相信你七叔便主持不了秋募會了。抑或,殿下現在就一刀殺了我,那樣我便也搶不到繡球了。」

顏夙冷冷一笑,轉身便向塔頂躍去。

秦玖目光一寒,眼下這種情況,顏夙要殺她,絕對是絕好的機會,但是他沒有。那麼,她便不客氣了。秦玖猝然使力,雙足攀上橫木,一使力便向顏夙追去。

這種情形,秦玖已經是輸定了。她距離顏夙,至少有兩層。

顏夙轉瞬便到了十七層,秦玖才追到第十五層。眼看著顏夙伸手去撈懸掛在頂端的繡球,秦玖鳳眼一眯,袖中的絲線擰成一股,嗖地射了出去,將繡球纏繞了幾圈,再猛然使力,將繡球拽了下來。

眼看著繡球觸手可及,卻被秦玖搶走了。

顏夙目光一冷,腳步迅速下移。就算是秦玖拿到了繡球,在下塔的過程中,他同樣也可以搶回來。

可是他一低頭,腳步凝滯,整個人卻是呆住了。

逆光處,她攀在竹竿上,朝著他詭異一笑。滿頭青絲不知何時散開了,如瀑布般在風裡飛舞。一襲夭紅的衣衫在風裡飛舞,肩頭上的血暈成了一朵花。整個人雖狼狽,但是那驕陽般的明媚卻讓他的心頭一滯。

而更讓他心跳凝滯的是,她的身影距離他越來越遠。因為她在朝著他一笑後,雙手已鬆開了竹竿,整個人向下墜落而去。

那抹身影絢麗如綻放到極致的花,但是在她鬆開竹竿那一瞬,他還是看到了她眸中那一抹悽楚。

不知為何,顏夙覺得自己的心驀然一空,好似被人掏走了什麼。

她為何這麼拼命呢?

為了避免在下竹塔的過程中繡球被他搶了,所以她便選擇直接跳下去嗎?他有些不解,為了奪繡球,賠上自己的命,值得嗎?從這麼高的竹塔墜下去,就算輕功好,摔不死,但是也肯定會受傷的。

顏夙手一鬆,身子順勢翻了下去,從十七層翻到了十六層,又從十六層徑直躍到了十四層。

秦玖下墜的勢頭很快,但顏夙向下翻飛的動作也極猛,從遠處看去,甚至看不到他足尖在橫木上輕點的動作,只見他的身子在向下飄飛。

就在他即將趕上秦玖時,他又看到了秦玖唇角邊詭異的一笑。只見她忽然伸出了左臂,向上一拉,一大片紅布鼓風而去,猶若一個大傘,遮住了他和她。

秦玖下墜的力道在紅色大傘撐開後便減小了,而顏夙收不住自己的動作,又向下墜了一層,他才伸手攀住了竹塔的一根橫木。

他側目望去,見秦玖撐著大紅傘從他身畔飄了下去。

那一瞬,他清楚地看到女子朝著他眨了眨眼睛,帶著得意和挑釁。她的睫毛很長,蝶翅一樣忽閃,在眼下映出一道陰影。日光透過大紅傘映在她身上,在她臉頰上染上了淡淡的紅暈,嫵媚而嬌豔。

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身子,驚愣地發現她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白色褻褲,夭紅色的羅裙不翼而飛。但隨即他便明白了過來,那大紅傘其實就是她的羅裙。她的羅裙不知何時被她褪了下來,因為極其寬大,只在腰間用絲線一纏繞,外面再連線上絲線,便做成了大紅傘。

這樣的事情,到底是怎樣做到的呢?

試問在下墜過程中,要保持怎樣冷靜的視死如歸的心態才有可能去做好這件事情呢?看來她的確不怕死,並且還不知羞。

試問哪一個女子,會想到用自己的裙子去保命呢?他想也只有這個妖女才能做到。別的女人,恐怕就算想到了,大約寧願死掉,也不會脫掉自己的羅裙的。

顏夙這一刻,真不知該對這個妖女是佩服還是鄙夷了。也就是一閃念間,她從他身邊已經如風般掠了下去。她甚至還朝著他揚了揚右手中的繡球。

其實,也只有顏夙自己知道,自己方才使盡渾身解數去追她,並非為了奪取她手中的繡球。他只是想抓住她的手,根本沒有去想那個繡球的事情。

要說他不想讓她死,顏夙自己都覺得不可能。他也許是不想讓她這麼便宜地死去,她已經是他心中最強勁的對手,自然是讓他將她鬥敗,讓她心服口服後才可以死去。那樣才是他要的結果,而不是就這樣在他眼前毫無預兆地死去。所以,看到她終於不會摔死了,顏夙心中飄過一絲慶幸。

秦玖雖然將衣裙撐開鼓起了風,下墜的勢頭瞬間減慢了,以這樣的勢頭,她是摔不死了,但免不了會受傷,此刻的秦玖已經做好了和大地親吻的準備。但是,她沒有摔到地上,而是摔到了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裡。

那個抱住她的人,被她下墜的力道衝擊得身子向後咚咚咚退了幾步,隨後抱著她一屁股摔倒在了地面上,演武場的地面都是土,他們兩個撲倒在地面上,揚起了滿地的灰塵。但是,那個躺倒在地上的人,並沒有放開秦玖,依然抱得緊緊的。

秦玖感覺自己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震動得挪了位,她趴在那人身上,半晌都沒有動一下。被她壓在身下的人也沒有動,而是急促地喘著氣。

過了片刻,秦玖才懶懶地掀開了眼皮,眯眼望了過去。她看到了顏聿,有些意外。其實,她以為是枇杷。

顏聿此刻的心情似乎極不好,絕美的鳳目眸底倏地掠起一道異芒,他凝眸盯住了她,看她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秦玖閉了閉眼睛,覺得有些不解。她好歹拼了命為他奪到了繡球,他竟然一點感激的樣子都沒有,還真是不可理喻。她唇角揚起一抹嬌豔的笑意,朝著他揚了揚手中的繡球,「王爺,我……贏了。繡球……給你。」

她方說完,便覺得喉中一陣腥甜,忍不住張口吐了一大口血,毫不客氣地盡數吐在了顏聿胸前的衣襟上,瞬間便將他的衣衫浸溼了一大片。

對手到底是顏夙,不經意間早已受了內傷,再加上方才那一墜,身子有些承受不住。而肩頭上的傷口也加深了,疼得秦玖皺了皺眉頭。她抹去了唇角的鮮血,強行壓下胸臆間再次洶湧而上的想要吐血的慾望,朝著顏聿愧疚地一笑,「王爺,對不住,將你的衣服弄髒了。回頭,我賠你一件更好的。」

她說著,便撐起身子想要從顏聿身上爬起來。顏聿躺在地上,犀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她的臉,那目光中似乎帶了鉤子,又似乎含了糨糊,要將她鉤住、黏住一般。他並沒有說話,但是摟在她腰間的手臂卻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

秦玖以為顏聿要她手中的繡球,遂伸手將繡球遞到了他面前,嫣然笑道:「王爺,給你繡球。」說著,她將繡球放在了顏聿身上。

枇杷早已快步奔了過來,他蹲下身子,使勁把顏聿的手臂掰開,這才將秦玖從顏聿身上攙扶了起來,他在秦玖耳畔小聲問道:「傷得重不重?」

秦玖低聲道:「稍後扶我到馬車中去。」

枇杷點了點頭,將秦玖攙扶到了一側的椅子上。

周勝咋咋呼呼地奔過來問道:「秦姑娘,你沒事吧?哎呀,怎麼吐了這麼多血,是受傷了吧?」

「沒事,自然是沒事。」秦玖捂著嘴笑吟吟地說道。

顏聿在地上躺了一會兒,在他的侍從急得團團轉、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被秦玖砸得受了傷時,他才慢悠悠地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穿著沾染了秦玖鮮血的衣衫,臉色平靜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伸手扶住了椅把,才穩住了手指的顫動。方才,他的手指一直在微不可察地顫動,別人看不出來,可是他卻是可以察覺出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可是他心中卻感覺到一種很複雜的感情,那就是恐懼、後怕,還有憤怒。

當看到她從高高的竹塔上躍下來時,那一瞬,他腦中嗡的一聲,空白一片。當時,他的心跳停止了,思維停歇了,聽覺失靈了,目力失效了。

周圍眾人的驚呼聲,他根本就聽不到。眼前的景物他似乎也看不到,一切都已經成了黑白的虛幻,只有那一抹紅色是鮮明的,是他能看得見的真實,其餘都是浮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走到竹塔下的,是走的、跳的,還是縱身躍過去的?他真的記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接住她,絕不能讓她摔到地上。然後,他的確是做到了。

他接住了她,當溫玉暖香抱滿懷時,他整個人才復甦了,周圍的尖叫聲和擔憂的喊叫聲才傳到了他的耳中,可是他的手指卻在不停地顫動。

他知道,那是後怕、恐懼的表現。而在確定了她安然無恙後,在恐懼和後怕之中,又添了一樣憤怒。

她怎麼可以跳下來?怎麼可以?

「王爺可曾受傷?」兵部尚書侯俊問道。

顏聿舒了一口氣,慵懶地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笑吟吟地說道:「幸好九爺不太豐滿,若是換了無憂居的小秋容,本王此刻哪裡還能在這裡說話,怕是早被砸傷了。」

無憂居的秋容姑娘是一個有名的美人兒,她是以豐滿聞名的,只要在勾欄溫柔鄉中逛過的,都是聽過她的。

眾人一聽顏聿的話,轟地便全笑了起來。顏夙早已從竹塔上下來了,他在塔下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從竹塔那邊走了過來。

一場比賽,最後顏聿這方是三局勝了兩局。

蘇相到底也是有頭臉的老臣,再不好說什麼。因為今日前來觀武的,大多是朝中重臣,眾人親見顏聿一方勝了。不過,因為秦玖等人都是天宸宗之人,他的神情不免有些不甘。

秦玖見事情已經結束,便起身對顏聿說要先回去。她實在是撐不住了。顏聿點點頭,枇杷扶著她出了演武場。

臨去前,她回首望了一眼,只見顏夙抱臂斜斜靠在竹塔下,眯眼望著她,冰封般的眼眸中,掀起微不可察的細微波瀾。顏聿靠在椅子上,正在和身邊人嬉笑著說話。

秦玖一到了馬車上,便再次吐了一口血,再也撐不住,昏迷了過去。

馬車緩緩向前而行,她覺得自己好似行在霧中,又好似飄在雲端。身上疼痛至極,胸口若堵,再也不能呼吸。

很多人很多事,躍然腦海。

那是她一生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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