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恰逢十五,秦玖便命枇杷再去玲瓏閣,讓慕于飛安排溫泉練功。入帝陵那一夜,她真氣亂竄,只是被顏聿的內力暫時壓制住了,所以必須設法再次疏導通暢,否則,她這段時間很難再用內力打鬥。
枇杷並不知秦玖走火入魔之事,秦玖也有心隱瞞,並未告訴他,只說需要再次練功。
因第一次溫泉練功被顏夙撞見上了公堂之事,後來秦玖練功再沒到昭平的別宮內,而是讓慕于飛在九蔓山搜尋,看是否還有隱秘的沒有被皇家發現的溫泉。也是運氣好,在九蔓山北麓山腰的一處隱秘的小山坳內,發現一處溫泉。這裡山勢陡峭,人跡罕至,所以這處溫泉才沒有被皇家發現。
十五日夜,秦玖和枇杷以及慕于飛悄然上了九蔓山。她已經在這裡修習過一次「補天心經」了,這一次她剛剛經歷了走火入魔,便讓慕于飛多找了幾個少年。當夜,她修習了一整夜,終於將被顏聿壓制住的真氣疏導通暢。
帝陵之事,慶帝發現有人潛入帝陵,極是震怒,但最終卻因沒有線索追查而不了了之。慶帝對於袁霸的失職嚴厲責罰了一番,卻並未懷疑到是他監守自盜。
這些日子京中很平靜,但朝中卻非風平浪靜。
慶帝經過數日考慮,又因多名官員舉薦,竟破格提拔榴蓮為刑部尚書,並賜了府邸給他,榴蓮帶著櫻桃搬了出去。秦玖並不放心,暗中派了素衣局之人保護榴蓮的安全。
吏部尚書劉栗被撤職後,慶帝也一直沒有派人繼任,這一次,也是破格錄取了吏部一名小官員韓幾道。此人是一個純臣,並未涉及顏閔和顏夙的奪嫡之爭中。
秦玖成功地削弱了顏閔在吏部的勢力,也改變了顏夙在刑部一手遮天的局面。
這些日子,司織坊很忙碌,因為到了五月初,就是大煜國一年一度的耕織節。
大煜國重耕織,每年到了這個節日,皇帝會親自帶領百官到農田去勞作一日,而後妃們,則帶領朝中官員家眷,裁布做衣製成新袍,贈到貧寒地區的人們手中,以彰顯朝廷的親民。這個節日,因為皇帝的重視,所以相當隆重。麗京城的百姓在皇室的號召下,也會家家戶戶裁製新衣,一同捐贈過去。久而久之,這便成為大煜國的一個傳統。
巧手的姑娘都會在新袍上繡花,於是,這個節日,便也演變為女子比賽刺繡的節日。
司織坊採買局的管事曹福順,最近忙碌著採買布帛,織染局的管事李湘容則帶領局中人日夜將布料染色,以便到了五月初六能順利地發放到后妃手中。后妃們裁製新衣都是司織坊發放的統一的布料,自然,這樣也便於辨別誰的繡工要高,后妃們在這件事上,比民間姑娘們攀比得更是嚴重。
秦玖白日里在司織坊待的時間越來越長,這日晌午,她待織染局最後一批布料染色完後,正要回府,便見雲韶國的兩位公主尚思思和尚楚楚帶著侍從到了司織坊。
秦玖微笑著將兩位公主讓到了屋內,「兩位公主今日怎麼有空來司織坊了?」
尚楚楚一雙靈動的大眼打量了一番秦玖的屋子,「秦姐姐,我們就不能想你,所以來看你嗎?」
秦玖抿唇笑了笑,「當真?那不如我們出去玩樂,在這裡,可是實在沒有什麼可玩的。」
尚楚楚羨慕地說道:「秦姐姐這個職位真好,每日里不怎麼忙碌,平日裡想玩就玩,我聽說,秦姐姐還包了無憂居的一個清倌呢,令我當真佩服得緊。」
秦玖婉然一笑,沒想到在旁人眼裡,她是如此輕閒自在,「三公主說笑了,倘若有蓮兒那樣的人真心待我,我也不會如此。三公主當珍惜自己眼下擁有的,我這種日子,只是醉生夢死罷了。」
尚楚楚聞言眨了眨眼,不再說話。二公主尚思思自來後就一直沒說話,秦玖覺得尚思思似乎是有心事,她神色間帶著些許落寞,這讓秦玖很是不解。她在大煜國得了如意郎君,按說,應該欣喜才對。而尚楚楚心儀顏夙,卻沒有達成心願,應該落寞才對。然而,尚楚楚看上去沒什麼事,尚思思倒是心事重重了。
尚思思注意到秦玖在打量她,柳眉微蹙,「九爺,我們今日來,其實是有事相求。聽說,過些日子,便是貴國一年一度的耕織節,我和楚楚也想參加,今日特地來取布料。」
秦玖一愣,「原來兩位公主也想參加耕織節,這有何難。這裡第一批布帛已經染好色,兩位公主儘管挑便是。其實,派人來說一聲,我派人送到驛館便是,還勞駕兩位親自跑一趟。」說著,便命織染局的李管事過來領了兩人過去挑選布帛。
尚思思隨著李湘容去了,尚楚楚卻並不急著走,而是湊到秦玖面前,眨了眨眼,低聲道:「秦姐姐,聽說,蘇挽香繡工極好,你們司織坊可有她的繡品?」
秦玖揚眉問道:「怎麼,你要蘇小姐的繡品做什麼?」
尚楚楚低聲道:「不瞞秦姐姐,我二姐要參加耕織節,其實就是為了贏蘇挽香。聽說,每年耕織節,會選出繡得最好的三件新袍,我二姐只想贏蘇挽香。所以,我想事先找一件蘇挽香的繡品,襄助我二姐。」
秦玖倒是不知,這兩年,耕織節多了新花樣,還要選繡得最好的新袍。她搖搖頭,「我們這裡沒有蘇小姐的繡品。」
尚楚楚聞言一臉失落之色。
秦玖見狀安慰道:「我這裡雖說沒有,但安陵王和嚴王那裡說不定有的。二公主何不去找嚴王討要一件蘇小姐的繡品。」她刻意沒說讓她去找顏夙要,因為知道尚楚楚是絕對不會去的。
「二姐是不會讓我去的。」尚楚楚蹙眉道。
秦玖心中不解,「這是為何?」更不解的是,尚思思為何要贏蘇挽香?
尚楚楚也是玲瓏心竅,自然知曉秦玖為何疑惑,她眨了眨眼,「秦姐姐,實話說吧,我二姐她……對嚴王有些意思,但因為嚴王喜歡蘇挽香,所以她才……」
秦玖更疑惑了。說起來,尚思思和聶仁郎才女貌是極般配的,且聶仁還是二公主尚思思親自選的,怎麼這才沒多久,尚思思就移情別戀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顏玉衡的魅力也太、太、太大了吧。
尚思思看上去絕不像會隨意移情別戀的人。她容貌清麗,性情沉靜,是極有決斷之人。這種人,當是很難動情的,但一旦動情,該是很執著的,絕對不會是朝三暮四的牆頭草。
尚楚楚攬住秦玖的胳膊,「秦姐姐,這件事,你可千萬別說出去!要是被我二姐知道了,她又會讓我禁足的。」
秦玖親暱地笑了笑,「我自然不會說出去,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罷了。你二姐怎麼會對嚴王有意,那個人的名聲可不太好呢!」
尚楚楚眨了眨眼,踮腳附在秦玖耳畔低聲道:「秦姐姐,嚴王雖然風流放蕩,又不務正業,毛病雖多,但你沒發現,其實喜歡他的女子還真不少呢,我想若不是因為他沾了那個克妻克家人的不好的名聲,不知有多少姑娘搶著要嫁他呢。」
克妻克家人!秦玖差點忘記了,嗯,當初,她算是被顏聿剋死的。
「你二姐連這個都不嫌嗎?」如果她記得不錯,雲韶國可是最崇尚占卜之術的。如果尚思思連這個都不嫌,那就更奇怪了。
尚楚楚搖了搖頭,「我二姐不太信那個,她說一切皆在人!」
尚思思的確不像是信奉神靈的人,秦玖勾唇,「走,我帶你去挑布料,蘇小姐的繡品,我會想辦法為你弄到的。」
「那太好了,謝謝秦姐姐。」尚楚楚笑得極歡暢。
秦玖心中明白,其實不光尚思思想要超過蘇挽香,恐怕尚楚楚也有此心。畢竟,她喜歡顏夙,而顏夙卻心儀蘇挽香。女子對這種事情,總會有諸多的不甘,對於不喜歡自己的男子,常會這樣問自己:她到底哪裡好,他喜歡她而不喜歡我?
當初,她也曾這樣問自己。當她第一次知道他另有喜歡之人時,就是這樣想的。可是如今,她不會那麼傻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就算你哪裡都好過另一個人,他還是不喜歡,你又能怎麼樣?當年的她,可是一點也不比蘇挽香差呢!
「鈴兒,又在那裡嚼什麼舌,布料拿過來了,你過來看看!」尚思思漫步走了過來,看到尚楚楚的樣子,板著臉說道。
她身後的侍從捧著兩匹素色布料,燕雲舟在她身側寸步不離。
尚楚楚俏皮一笑,忙到侍衛手中翻看起布料。
尚思思走到秦玖面前,淡淡一笑,麗目中清光瀲灩,「九爺,今日打擾了,我們這就告辭!」
秦玖嫣然一笑,「二公主不必客氣,若是還有什麼需要,儘管派人來司織坊取。」
「多謝九爺了!」尚思思淺淺一笑,轉身徑自離去。尚楚楚朝著秦玖揮了揮手,忙跟了上去。
秦玖抱著黃毛眯眼沉思了一會兒,低聲對身側的枇杷道:「枇杷,你讓蔡供奉將這幾年蒐羅的繡品派人悄悄送到府中,我要親自再看看。」
枇杷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吩咐。」
秦玖撫著黃毛的羽毛,忽然一笑道:「枇杷,你說,顏聿手中,有蘇挽香送的繡品嗎?」
「奴才怎麼知道。」枇杷淡淡說道。
「不如我們去嚴王府問一問吧,也許她如今繡的和之前繡的不一樣呢。」秦玖懶洋洋說道。
蔡供奉這幾年一直在蒐羅繡品,尋找會織「流水錦」、會用「驚鴻紋」繡法的女子。因為當初,為了陷害白家造反,有人在白家放了一件龍袍,龍袍的布料用的便是流水錦,而上面的龍,用的便是「驚鴻紋」繡的,因為這種織法和這種繡法,是白素萱獨創的。
她摒棄了前人的常用織法,另闢蹊徑,試著創出另一種織法。這樣織出來的錦緞,在平滑的布面上,會呈現出流水的波紋,看上去典雅別緻,有著繡花所不能表現出來的那種若隱若現的韻味,一問世便得到了麗京百姓的交口稱讚,許多布匹莊都來求白素萱將織法相傳。她並不吝嗇,便將織法說出。但是,布莊中的「流水錦」並未有問世的機會,因為她們家出事後,這種布料,便沒有人敢織了。
可是,她明明已經將織法傳授了出去,這麗京城並不止她一個人會。而「驚鴻紋」也是她獨創的,比「流水錦」還要早,這是一種刺繡的繡法,這種繡法她倒沒有傳出去,但是,她曾穿過用「驚鴻紋」所繡的衣衫,被有心人學了去也是可能的。但當時朝廷卻不信,所以,當這件龍袍被搜出來後,這獨特的「流水錦」和獨特的「驚鴻紋」繡法,便成了白家謀反的有力證據。
這件事,也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每當想起來,就好似掀開了血淋淋的傷口,痛得不能呼吸。因為,她內心深處,常常認為,她是罪魁禍首,她是白家毀滅的罪魁禍首。她不該獨創織錦的織法和刺繡的繡法,那樣,或許朝廷就找不出陷害的法子,白家或許就沒事。
甦醒後,她很久都捏不住繡花針也不會織布。可是,偏偏,她學武,所修習的「補天心經」用細小的武器發揮的威力會更大。所以,她強壓著心頭的痛,每日里強迫自己去繡花,時時刻刻拿著繡花繃子繡花,直到再次將手指練習得靈活起來。
那個人,那個會織「流水錦」的人,她一定會將她找出來的。而她懷疑的物件,毫無疑問,便是蘇挽香。
嚴王府除了後院的跑馬場,還有一處佈置得不錯的花園。原本住在這裡的主人是一個附庸風雅的人物,園內栽種著品種不同的花木,但自從慶帝將這個府邸賜給顏聿後,這裡就只剩一種花了,那就是牡丹。
這園子的名字也被他起名「國色園」。
尚思思在一名青衣侍從的指引下,一步步尋進園中來。她一邊走著,一邊驚歎,她是第一次看到只有一種花的園子。此時正是牡丹花開的季節,尚思思從花叢中穿過,忍不住被牡丹妖嬈的風姿所吸引。花叢中隱隱夾出一條天然的路徑,曲曲折折地穿過花叢。尚思思沿著小徑走到花叢盡頭時,更是驚訝。
眼前矗立著一座大棚,通常,要培育世間少有的花草,都會建造這樣的花棚,就是以竹子建造的花房,外面用特殊的布料蒙上,這樣,到了冬天,日光可以照射進來,但寒意卻被特殊的布料阻擋在外。冬天再在花房中生上火爐,如此,花房內便四季皆春,才能順利地培育出珍貴的花木。
尚思思完全沒想到在顏聿的府中會有這樣一個地方。
侍從將她引到花房門前,施禮道:「王爺在裡面,請二公主進去。」
尚思思慢慢推開花房的竹門,緩步走了進去。這花房佔地約有一座宮殿那麼大,裡面引來了溫泉水,極是暖和。正中空地上,栽種著許多花木。日光透過薄薄的布帛照耀進來,變得極為朦朧,盛放的繁花看上去也如夢如幻。
尚思思原本以為這裡栽種的是別的花木,卻沒想到依然是牡丹。不過,這些牡丹品種似乎很珍貴,都是世間很難見到的品種,花開妖嬈,極是豔麗。尚思思聽說,祈雪節上,顏聿曾送給蘇挽香牡丹。她原本以為他是花大價錢買來的,如今看來,竟像是他親手培育出來的。
尚思思環視一圈,沒有看到顏聿,她向前走了幾步,一不小心踩進了水中。這是用來灌溉花木的溝渠,一側栽種著珍稀的牡丹品種,花盤極大,顏色豔麗,香氣馥郁。她又向前走了幾步,這才發現了蹲在花叢中的顏聿。
這尊貴的嚴王爺,正卷著袖子,在給花木施肥,他拿著一個花鏟,將馬糞撒在花木的根部。花房之中,除了淡淡的濃郁的花香,還有淡淡的糞臭味。
尚思思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
當然,如果你去拜訪一個人,而這個人卻在滿是臭味的花房之中招待你,你的臉色肯定好看不起來的,可見,在這主人眼裡,他是多麼不喜歡你。
尚思思快步走了過去,站在顏聿面前,望著這個垂首忙碌的人,望著他優美的側臉,她半晌都沒有說話。可她心中明明是有很多話要說的。
她要問他,當初為什麼不告而別。她要問他,不告而別也罷了,為何又忽然派別人去冒充他。
五年前,她第一次出宮遊歷時,不幸遇到了盜賊。她記得,那天的雪很大,她趴在雪地上,當敵人的兵刃就要斬落到她身上時,她聽到一聲輕笑。
那聲音如魔魅一樣,其後,她便看到了迎風飄飛的玄色風氅,她不能仰頭,趴在地上看著一雙沉穩有力的腳慢慢走到她身前不遠處。不過一個閃眼間,那些盜賊便被他斬殺光。他走到她身前,將她從雪地上扶了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雪。
於是,她看到了他的臉。一張戴著銀色面具的臉,她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卻能感覺到,他一定很俊美。
因為他唇角掛著的笑意,是那樣的魅惑,而他的身影,在雪地上挺拔而立的身影,被一圈雪光環繞,竟是風華絕代得令人心驚。
後來,她便約他在雲韶國遊玩,他們度過了很美好的一段日子,便是在那段日子裡,她深深地戀上了他。她拋棄了女子的自尊,要他留在雲韶國做她的駙馬,他卻說:我不是你的良人,永遠不要愛上我。
後來,他便消失了。
他留給她的唯一資訊便是,他是大煜國人,他之所以不願以真面目見她,是因為他沒有自由之身,不能隨意到處遊逛,所以出來才戴著面具。
一直到了今年,他忽然又來到了雲韶國,這一次,她決意要看一看他的相貌,便使了詭計將他灌醉,揭開了他的面具,結果,看到的便是聶仁的臉。她看到了他的臉,卻不知他的名姓,而他,又再次離開了她。
於是,她便陪同三妹一道來到了大煜。在賞花會上,她認出了他,知悉他叫聶仁,是大煜國的將軍,她以為他便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可很快她就發現,他不是。她便逼迫聶仁,說出他冒充的是誰。聶仁自然是不肯說的,於是她便說,若是他不說,她便告到皇上那裡,說他是假冒的,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聶仁不得已只好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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