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翻雲手 第24章 坐看風起

日光在花葉上閃爍,明媚而溫暖,讓人懨懨欲睡。

秦玖坐在院內的大樹下繡花,最近她覺得自己身體有些異樣,雖然功力增進迅速,但身體似乎卻越來越弱,嗜睡怕冷,這真是讓人十分憂心的一件事。更憂心的是,今日她感覺格外的不舒服,雖然暖風燻人,她卻感覺到手腳冰涼。雖然躺在竹椅上曬太陽,身上卻蓋著一條錦緞棉被。

荔枝半跪在她身側,為她捶著腿,看到秦玖懶洋洋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九爺,要不要歇息一會兒,我扶你到屋內吧。」

秦玖睫毛閃動了下,放下手中的刺繡,打了個哈欠道:「也好,這太陽曬得我總是犯困。」

荔枝蹙了蹙眉,忽然道:「九爺最近身體是不是不舒服?」

原本懶洋洋的秦玖,聞言漆黑的鳳目中像結了一層冰,嫵媚中透著一絲寒意。

「沒有啊,我覺得好得很。不過,今日有些犯困。荔枝啊,你可千萬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大驚小怪去稟告宗主,他如今正在閉關,若是因此打擾了他練功,你也知道宗主的脾氣,恐怕你沒有好果子吃!」

荔枝抿唇不語。

「何況,又不是我一個人春困。」秦玖說著,朝著在架子上打盹的黃毛指了指。只見黃毛垂著頭,顯然剛睡著,頭一點一點的,虧得它是鳥,早習慣了在架子上睡,倘若是人,這樣非得從架子上栽下來不可。

荔枝瞧著黃毛的睡相,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慢慢點了點頭。秦玖唇角的笑意卻慢慢消失,她忍不住搓了搓手,再明媚的日光似乎也溫暖不了她冰涼的手,她不知自己還能撐多久,沒有時間浪費了。她嘆息一聲,慢慢坐直了身子,身上錦被滑落,荔枝去拿錦被時,觸到了秦玖的手,頓時好似摸到了冰塊上。

荔枝心中一驚,失聲道:「九爺,你是不是感染風寒了?」

秦玖眉頭一舒,修習補天心經讓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不過,今日的異樣,感覺似乎確實是感染了風寒。

「荔枝,你讓枇杷去請一位郎中過來。算了,你先扶我到屋內,把枇杷叫過來,讓我自己說吧。」

枇杷聽說秦玖犯了風寒,匆忙過來問道:「怎麼又感染風寒了?」

秦玖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張燒得紅豔豔的臉,有氣無力地說道:「人吃五穀雜糧,怎能沒個病?你去宮裡,請蔡供奉過來為我瞧瞧病,對了,記得託惠妃的門路,別讓人知曉我們和蔡供奉的關係。」

枇杷一皺眉,「九爺,為何要蔡供奉來?是不是病得很嚴重?」

秦玖撫了撫發燙的臉,慢悠悠道:「不是,我找蔡供奉另外有事。」

枇杷飛身去了。

於是,在午後明媚的日光裡,一頂紅呢小轎停在了府門口。一直在門口等候的荔枝快步上前,將轎簾掀開,一個宮裝婦人從轎內緩步走了出來。她身材高瘦而平板,既沒有女子的豐腴之美,也沒有女子的瘦削之美,乍看就如一根竹竿戳在那裡。她梳著光滑的髮髻,臉上隱約有細細的皺紋,看上去有四十多歲。她站在轎子旁,將背挺得筆直,睥睨著荔枝,慢悠悠道:「除了皇族之人,我從不給別人看病,今日看在惠妃的面子上,我來給你家主子看病,怎麼她竟如此不知禮數,只讓你一個丫頭來接我。」

荔枝忙道:「蔡供奉,我家主子實在是病得厲害……」

蔡供奉冷笑著打斷了她的話,「怎麼,是快死了嗎?」

荔枝一下子被噎住,不知如何回答。

「既然不是快死,就請她來接我吧!」蔡供奉仰頭望天道。

荔枝曉得,醫術高的人,總是有些怪癖的,正要回去稟告秦玖,就聽得大門內傳來秦玖的輕笑聲:「多謝蔡供奉屈尊前來為我看病,失禮了,請蔡供奉進來。」

秦玖站在門洞內朝著蔡供奉微笑。一陣清風,將她的衣衫吹得隨風飛舞,越發顯得身子單薄。

蔡供奉眨了眨眼,犀利的目光在秦玖身上打量了好久,久到荔枝以為她是不是有毛病。最後只見她伸出手指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冷笑著說道:「原來不是快死啊。」

秦玖唇角劃過一絲苦笑,「若是蔡供奉不來,大約就離死不遠了。請!」

蔡供奉面無表情地命自己的兩名醫女上前攙扶了秦玖,幾人一道入了府內。蔡供奉醫病一向不喜人打擾,所以閒雜人包括兩名醫女都被請了出去,屋內只剩秦玖和蔡供奉兩個人。

「躺下吧!」蔡供奉語氣平板地說道。

秦玖依言躺在床榻上,蔡供奉伸出手指,按在秦玖的手腕上。

屋內光線黯淡,秦玖抬眼只能看到她漠然的神情和緊抿的唇角,她半垂著眸,眉頭蹙得越來越緊。秦玖心中一沉,臉上綻出一抹輕笑,用討好般的語氣道:「蔡姑姑……」

「閉嘴!」蔡供奉冷聲喝道。

蔡供奉和她的姑母白皇后雖然情同姐妹,但她為了隱蔽身份,常常裝作和白皇后關係不和。私下裡,她曾為秦玖看過病,但都是偷偷摸摸的,秦玖若是不配合,為了節約時間,她常這樣命令她。時隔三年,她終於再次聽到了這種熟悉的語氣。秦玖不敢再說話,只能任由蔡供奉為自己把脈。過了一會兒,蔡供奉的手指離開了她的手腕,伸指到她胸前,將她身上的衣衫解開了。

秦玖忙按住蔡供奉的手,「蔡姑姑,你幹什麼?」

蔡供奉冷聲道:「我要看看,你將自己糟蹋成什麼樣子了。」她說著,便將秦玖的衣衫褪了下來,看到她後背和胸前的疤痕,她眸光一凝。

「這是什麼?」蔡供奉問道。

秦玖掩住衣衫,漆黑的鳳目中閃過若無似有的痛楚,她半垂頭,低聲道:「連玉人很可怕,為了免於他的荼毒,我才,故意留了這些疤痕。因為這個,他才沒有碰我。」這些事情,她知道瞞不過蔡供奉,所以,索性實話實說了。

「因為這些疤痕,我保住了自己的清白,是不是很合算!」秦玖低垂的眼瞼內閃過一絲哀怨,當她抬起頭時,那抹哀怨已消失無蹤,臉上重新又掛上了溫婉的笑意。

蔡供奉聞言,伸指抹了下眼睛,沒有再說話。天宸宗的宗主連玉人究竟多麼可怕,她也是有所耳聞的。秦玖能在天宸宗混到蒹葭門主的位子,付出了多大的艱辛,她恐怕是想象不出來的。

「你是修習了邪功吧?」蔡供奉眯眼道,「如果還想要命,就趁早停止修習。」

「恐怕已經晚了。」秦玖微笑著道。

蔡供奉站起身來,轉身不再看秦玖,無數的波光閃過她的眼底,化作深深淺淺的痛楚,她仰高了頭,慢慢道:「風寒的病好治,今日來,你不光是讓我來治病吧,還有別的什麼事,趕快說吧!」她的聲音依然冷凝,但是語氣卻微微顫抖,顯然是心情格外不平靜所致。

「我聽說,袁霸的夫人最近也感染了風寒,我想請你去為她醫治,順便,將十五年前的那件舊事抖出來,讓袁霸知曉。」秦玖慢悠悠說道。

「你要做什麼?」蔡供奉心中一驚,轉身問道。

袁霸是驍騎統領,同時也是慶帝的心腹,這個皇城的安危都握在袁霸的手中。倘若秦玖要招攬袁霸,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為謀反而準備。

「姑姑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我一定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法子,洗清我白家的冤屈。我另有目的,你不必擔憂。」秦玖細緻的眉微微蹙了起來,慢慢說道。

這些年慶帝也過得夠好了,就讓他最信任的臣子與他離心,讓他的兒子們為了奪嫡而互鬥,讓他也嘗一嘗寢食不安的滋味。

「姑姑,御膳房的那個翠蘭,可查出是何來歷了?」秦玖問道。

「她的來歷很清白,進宮也有五年了。如今,她在牢中,所以不好跟蹤查探。不過,我聽說,她刺殺三公主的罪名,如今已經查明是抓錯了人。可能不日,就要被從牢中放出來了。」

秦玖聞言一愣。

顏夙包庇翠蘭?這太不可思議了。她瞭解顏夙,他不會放走任何一個罪人的。刺殺雲韶國三公主這麼大一件事,他竟願意將兇犯放了?

蔡供奉卻覺得沒什麼稀奇的,她冷冷說道:「這兩年,安陵王行事有些反常,倘若翠蘭是一個對他而言極為重要之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會派人繼續盯著這件事的。」她坐到桌案前,提筆寫了兩個方子,遞到秦玖手中,「這兩個方子,一個是醫治風寒的,一個對你修習邪功引起的身子不適有幫助。」

秦玖接過藥方,點了點頭。

蔡供奉又漠然道:「我回去會馬上特製一種丹藥,備你隨時服用。但是你要知道,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的,你一定要自己保重。否則……」她瞪了秦玖一眼,「不用你自己死,我便先掐死你了。」說完便轉身快步去了,她怕自己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就會哭出來,或者會忍不住真的上前掐死這個不愛惜自己的人。

秦玖看著她的背影,看到她原本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竟現出了幾分佝僂。秦玖心內微微嘆息一聲,她知曉蔡姑姑的脾氣,她表面冷漠,為人嚴苛,遇事冷靜,思慮周密,很容易讓人誤會她是一個薄情的人,但其實不然,她內心其實是極易感動的。

秦玖因為身體實在睏倦,所以沒有多留她,且因為蔡供奉如今,也實在不宜在她的住所久留。秦玖叫了荔枝將蔡供奉送出去,自己閉目養了會兒神。

枇杷將熬好的藥端了進來,看著秦玖喝完了,服侍她歇下了。

驍騎統領袁霸近日心情不太好,因為他的夫人因出外賞花頻繁,不小心感染了風寒,吃了幾服藥後病情還是沒有好轉的跡象。袁霸與夫人感情甚好,所以極是憂慮。

這日,他在宮內當值時,偶爾聽到兩個小宮女在低聲議論,說近日宮內也有不少嬪妃感染風寒,都是蔡供奉醫好了。

袁霸和蔡供奉同在宮內當差,偶爾會碰面,雖沒有什麼交情,但點頭之交還是有的。他知道蔡供奉是專司皇家女子的飲食藥物,醫術也是極好的。但是,他也知道,蔡供奉此人,性子古怪,在皇宮內不和任何人親近,對於皇帝的嬪妃皆一視同仁。正因為她如此古怪的性子,這麼多年來,她沒有牽扯到任何宮闈爭鬥中去,反倒得以保全了自身。他去找她,不知她可肯為他夫人醫治。但為了他夫人,袁霸還是親自前去請蔡供奉。

蔡供奉聽到袁霸的來意,她淡淡掃了袁霸一眼,語氣淡漠地說道:「難得袁大人如此看得起我,竟親自來請,那就請袁大人說一說尊夫人的病情,若是我能夠醫治,一定會走一趟。」

袁霸一聽,忙道:「夫人的病情我恐怕說不好,還是麻煩蔡供奉親自走一趟。蔡供奉不必擔憂,你只要去看看她的病情,就是治不好也是不要緊的。」

蔡供奉淡淡道:「既如此,那我就走一趟吧。不過,我今日不能出宮,只有明日趁著出宮去藥房拿藥的機會,才可以順路到袁大人府上。」

袁霸點頭道:「那明日我和夫人在府內靜候蔡供奉。」

蔡供奉點了點頭,第二日一早,她在藥房拿了藥後,便乘轎子到了袁府。

袁夫人居住的屋內藥味極濃,顯然這些日子吃了不少中藥。袁夫人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不時地咳嗽。蔡供奉上前為袁夫人把了脈,蹙眉道:「夫人確實感染了風寒,可否將夫人現在正服用的藥物的藥方拿來一看。」

侍女將先前御醫開的藥方取了過來,蔡供奉看了眼,蹙眉道:「這個藥方也確實對症,只不過,夫人身子較弱,這味柴胡藥性較重,夫人怕是承受不住,所以病情才未見好轉,若把這味柴胡改為桔梗就好。」蔡供奉說完,便提筆開了藥方交到侍女手中,侍女自去熬藥。

蔡供奉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桌案上的水果盤,皺眉道:「袁大人,這水果便是密蒲果吧?」

「不錯,正是密蒲果,請蔡供奉品嚐品嚐。」袁霸抬手道。密蒲果產於大煜國南部,是一種極珍貴的水果,麗京人很少吃到。這幾個密蒲果還是雲州府尹進貢到皇宮,慶帝賞賜給袁霸幾個。

「不必了。不知尊夫人可曾吃過密蒲果?」蔡供奉神色凝重地問道。

袁霸心內頓時有些惴惴不安,他猶疑地說道:「吃過的。因這種水果味道清甜,吃起來極是爽口,所以夫人很是愛吃。」

蔡供奉眉頭微微一皺,冷聲道:「袁大人,尊夫人的風寒遲遲不見輕,和食用密蒲果有極大的關係。密蒲果雖然吃起來爽口,但實際卻屬性熱水果,世人貪戀它的清甜美味,卻不知它的傷肝害脾之害處,若是風寒病人長期服用,則會肝火上升,引起肺熱,使小小的風寒轉為大病。尤其是治療風寒的藥物藥性和密蒲果相沖的話,更為不利!」

袁霸聞言臉色頓變,皺眉問道:「蔡供奉此話當真?那什麼藥物和密蒲果藥性相沖呢?」

蔡供奉語氣清冷地說道:「柴胡,紫蘇。所幸袁夫人服用的藥物裡並沒有同時具有這兩味藥,而且,袁夫人食用密蒲果較少,並無大礙。袁大人不必擔心,尊夫人只要按時服用我開的藥,不出三日,風寒便會見輕。我不宜在此久留,這就告辭了。」

蔡供奉說完,便施禮離去。袁霸命人將蔡供奉送走後,卻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蔡供奉方才的話一直在他腦中迴盪,尤其是最後一句:「尤其是治療風寒的藥物藥性和密蒲果相沖的話,便更為不利。」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十五年了,但袁霸卻始終不能忘懷,因為那是他今生最大的遺憾,他沒能保護好先帝。

先帝對他,不光有知遇之恩,還有救命之恩。他欽佩先帝的為人,仰慕他的才華,所以心甘情願放棄了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入宮輔佐他。從他開始做他的驍騎統領的第一天起,他就發誓,一定要保護好他的安全,可是,他卻沒有做到。

他記得,先帝當年,就是感染了風寒,原本只是小病,先帝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起先還帶病上朝,後來,病情竟是越來越重,開始咳嗽,發熱,就此纏綿病榻一月之久,到了最後還偶爾會吐血。當時,負責為先帝看病的御醫們急得團團轉,好多治療風寒的藥方都用上了,卻遲遲不見病情好轉。

當時,身為太子的慶帝日日入宮去探視先帝,為了先帝的病情,他急得也幾乎病倒。先帝不想用膳時,他就會將密蒲果做成羹,喂先帝服下。密蒲果味道清甜,先帝極是愛吃,服用了很長一段時日。

回憶,讓袁霸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他一遍一遍地回憶當年的事情。以前,每當想起慶帝跪在先帝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先帝密蒲果,他便為這父慈子孝的場面而感動不已。而今想起來,竟是覺得渾身發冷。

密蒲果,長期服用,對風寒之人真的是致命之物嗎?慶帝當年,知不知道密蒲果這個害處呢?

顏聿呈上去的那碗藥,真的有毒嗎?

袁霸坐在屋內思緒萬千,一貫凌厲的黑眸中,竟是迷茫一片。他記得很清楚,先帝的確是服用了顏聿端來的那碗藥後,當晚就薨了。所以,都以為是那碗藥有毒,事後也確實在碗底查出了毒藥。但是,這件事,卻不排除先帝本就病情嚴重薨了,而那碗藥裡的毒,只是事後有人在碗底的殘渣內下的毒。

袁霸越想越覺得可疑,他慢慢站起身來,雙眸中,一片凌厲的幽藍。

夕陽下,整座皇城都籠罩在落日的餘暉裡,無數的琉璃翠瓦在日光下閃耀著瑰麗奇幻的光輝。

慶帝在御書房內批完了最後一個奏摺,便在總管太監李英的引領下出了御書房,向寢殿而去。

御書房外的月亮洞門外,袁霸肅然凝立,看到慶帝過來,他忙施禮。

慶帝負手緩慢走近,皺了皺眉,溫言道:「袁霸,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府吧。」

袁霸垂首慢慢道:「陛下,臣今日來,是……是來求陛下賞賜的。」

慶帝微微一笑,對身側的李英道:「你瞧瞧他,每次我要賞賜他東西,他都是不要,這次卻主動向朕要起賞賜來了,你說稀奇不稀奇?」

李總管白皙的面上漾著一抹笑,「陛下,想必袁大人確實是有急用的東西,否則,以袁大人的性子也不會來討陛下的賞賜。」

「說吧,是什麼?」慶帝笑道。

袁霸沉聲道:「賤內今日感染了風寒,湯水不進,唯有陛下賞賜的密蒲果還勉強能夠下嚥,所以,微臣斗膽向陛下求些密蒲果。」

慶帝聞言,轉首對身側李英笑道:「李英,此番雲州府尹進貢的密蒲果,還餘有多少,派人取來都賜給袁霸。」

李英忙應了聲,吩咐小太監去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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