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麗京城的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就是劉來順之案。因為此案涉及蘇相之女蘇挽香,近兩年,因為祈雪節,蘇挽香已經成為麗京城閨秀之中的紅人。有人竟對她欲行不軌之事,可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嗎?更何況,麗京城誰人不知道,蘇挽香如今可是兩個重要人物心坎上的嬌人兒。所以,人們都在密切地關注著此案的進展。
就在這樣的形勢下,這一日,一列遠途而來的車馬從麗京城的南門駛了進來。起先,人們並未注意到這隊車馬,後來,禮部的官員親自過來迎接後,人們才曉得,這竟是雲韶國的使者到了。
雲韶國位於大煜國南部,他們的皇帝是女皇,據說女皇有三位公主。這一次,雲韶國的使者前來,就是要和大煜國聯姻的。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頓時又多了一條,就是雲韶國的三公主生得什麼模樣,她會嫁給皇族中的哪一個人。
這日晌午,秦玖在司織坊的公事一完,便到翰林院將榴蓮拽了出來,到天一街上看熱鬧。
適逢雲韶國的車馬隊伍過來,前面一陣騷動,街上的人流被分開,一隊持刀的禮部侍衛開道,其後便是禮部的侍郎騎著馬兒賓士而過,後面便是一輛華貴的馬車。
秦玖和榴蓮站在人群前面,榴蓮伸著脖子朝馬車中觀看。他聽說雲韶國多美人,這個三公主定是更美貌,少年十分好奇,雲韶國的美女到底生得什麼模樣。
秦玖斜睨了榴蓮一眼,問道:「蓮兒,漂亮嗎?」
榴蓮皺眉道:「根本看不到。」
秦玖鳳目流轉,指著跟隨著馬車的一個少女,問道:「我不是問你車裡的人,我是問你這個騎馬的小姑娘。」
榴蓮隨著秦玖的指點,這才看到了騎馬的少女。
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騎在一匹棗紅的小馬上,跟隨在馬車一側。少女很美,榴蓮從未想過這世上會有這樣明淨如玉的姑娘,她的肌膚晶瑩得好像是敷了胭脂,但是,敷了胭脂後卻沒有這樣的柔和與自然的嫩紅。少女的眉目清新如描如畫,氣質清新高貴出塵,一雙明眸顧盼神飛,透著一絲狡黠。
少女的衣衫很樸素,顯然是婢女的服飾,只是,這樣的素衣也掩不住她的美麗出塵。榴蓮瞥了那少女幾眼,小聲道:「挺漂亮的,婢女都這樣漂亮了,不知那車裡面的公主會是怎生漂亮?」
秦玖撫摸著黃毛的羽毛,笑吟吟瞥了榴蓮一眼,「你關心人家公主的模樣做什麼?你又沒有機會,這個婢女嘛,倒是有可能。」
榴蓮怔了下,輕聲道:「我只是想看一看,又不是想娶她。就是婢女,我也沒想娶呢。」
「哦?」秦玖挑眉,笑得莫測高深,「這麼漂亮的姑娘,可是很少遇見的,難道你不喜歡嗎?」
榴蓮望著那車隊漸漸走近,撇嘴道:「漂亮的姑娘多了,我能都喜歡嗎?再說了,我要是喜歡能怎麼樣?難道九爺還真能讓她嫁給我?」榴蓮對於秦玖一得空就調侃他表示不滿,所以回了這麼一句。
秦玖眯起眼,眸中慧光迸射,所有的嫵媚在這一瞬間都化為狡詐,她勾了勾唇,「誰說不能呢,你要真喜歡,我自然會想法子讓她屬於你!」
榴蓮冷汗,他一聽秦玖說想法子讓這姑娘屬於他。不知怎麼,腦中就想到她去溫泉帶的那幾個侍衛。他覺得她能想出來的法子,不外乎就是霸王硬上弓。本來榴蓮還想再反駁兩句,但生怕秦玖一生氣真的去撮合他和這個少女。於是,識趣地說道:「多謝九爺,真的不用,我還沒想要娶妻。」
兩人正說著話,車馬隊伍已經到了他們身前不遠處,而騎馬的少女恰好是要經過秦玖和榴蓮身前的。
秦玖見狀,掃了一眼身畔的枇杷,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枇杷立刻會意,轉身鑽到了人群之中。不一會兒,那匹小馬兒馱著少女走到榴蓮身前不遠處,忽然,小紅馬不知為何竟然受驚了,駐足尥起蹶子,馬上的少女猝不及防,竟然被甩下了馬背。
秦玖促狹一笑,朝著榴蓮背後一推,榴蓮便猛然向前衝了兩步,剛剛穩住腳步,恰好將少女一把抱在了懷裡。
「姑……姑娘,你沒事吧?」榴蓮此刻軟玉溫香抱在懷,自己著實嚇得不輕。但他不想在少女面前失了面子,忙結巴著問道。
少女偎依在他懷裡一動不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朝著他瞧了瞧,長長的睫毛眨啊眨的。
就在少女落馬的瞬間,馬車中有人驚呼了一聲,車簾很快掀開了一道縫,一個清靈的聲音冷聲斥道:「你什麼人,趕快放下她。」
榴蓮嚇了一跳,想不到這馬車中的公主這麼厲害,忙將少女放了下來。
「鈴兒,怎麼這麼不小心,還是來馬車上吧!」那聲音隨後變得柔和起來,招呼少女上馬車。
婢女鈴兒歪頭看了看榴蓮,朝著他巧笑倩兮,她大眼明媚,這一笑猶若曉露芙蓉,臨風一綻。
榴蓮不好意思地正要回笑過去,婢女鈴兒卻忽然兩步到了榴蓮身前,揚手在榴蓮臉上扇了一巴掌,嬌聲道:「誰讓你抱本……本姑娘了。」
鈴兒說完,也不管那小紅馬了,掀開車簾,竟是鑽到了馬車之中。黃毛見到榴蓮被打,從秦玖肩頭上飛起來就要去啄那姑娘。雖說,它經常欺負榴蓮,但是看到別人欺負,好似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搶了,竟然不願意。
秦玖一把揪住它的尾巴拽回來道:「小姑娘是和阿臭鬧著玩呢!」
榴蓮摸了摸臉,倒是一點也不疼。不過,心裡還是有些委屈,又不是他願意去抱她的,這少女還真不講理。
馬車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前行。窗簾掀開一條縫,鈴兒探出頭來,朝著榴蓮嬌憨地一笑。
秦玖瞧著榴蓮臉上的尷尬之色,忍不住調侃道:「蓮兒,你也真是的,怎麼就衝出去了呢,我本來要拉你的,竟然沒拉住。」
榴蓮沒好氣地說道:「你是要拉我還是要推我啊!」他感覺到方才有人推了他一把,不是她還能是誰。
秦玖掩唇而笑,「我看鈴兒姑娘還是喜歡你的。」
榴蓮皺了皺眉道:「有這樣喜歡人的嗎?」
「打是親罵是愛嘛!好了,為了安慰你受的傷,今日我們到玲瓏閣用膳。」
「真的?」榴蓮眼睛一亮,對於玲瓏閣的美食,他可是惦記得很呢。
玲瓏閣三樓新開了茶室,佈置靜雅,關上窗門,便聽不到外面的喧囂。可品茗、可聽曲、可對弈,暖爐淨幾、黑白棋子,頗具風雅情事。
這也是秦玖從顏聿喜好煮茶後想起來的,所以命慕于飛新加的,沒想到頗受京城中的文人雅士青睞和追捧。尤其是今年新晉的進士,無事之時,便會約上三五故交新知來此把盞敘談。
秦玖和榴蓮被小二引到雅室,坐到案前,對小二道:「將你們這裡烹茶最好的茶奴請來。」
小二聞言,有些為難。秦玖雖然是玲瓏閣的老大,但除了慕于飛並無人知曉。
小二躊躇半晌,笑吟吟說道:「您說要阿羽嗎?不瞞您說,他如今在聆風閣伺候。不如,我為閣下推薦一個吧,手藝也是極好的。」
秦玖其實並不知最好的茶奴叫阿羽,既然小二說他的手藝最好,倒不妨等一等。其實她就是想看看,這茶奴煮茶和顏聿有沒有區別。
「既然如此,就不必了,那我們就再等等,蓮兒你也餓了吧,不如我們先用膳吧。」
榴蓮本就是來吃的,不是來喝的。茶再好喝,可也不能頂飯吃,他自然同意。幾人便先用膳。及至一頓飯用完了,那聆風閣的茶奴還沒來。
秦玖蹙眉,虧了是她,假若是脾氣暴躁的客人,說不定就要急了,得好好和慕于飛說說,多培植幾個手藝好的茶奴。正這麼想著,便見方才飛出去自個兒玩的黃毛從窗子裡飛進來,對秦玖道:「美人兒在聆風閣。」
「美人兒?」榴蓮一愣,「黃毛你說的是誰?」
黃毛似乎對榴蓮連這個都不知道甚是鄙夷,瞪了榴蓮一眼沒理他。走到秦玖跟前,蹭了蹭她的肩頭,「去找美人兒吧!」
榴蓮冷汗,心想:黃毛不會是看到了俊俏的少年,所以來給秦玖牽線的吧。
秦玖搖了搖手中的繡花繃子,輕笑道:「黃毛是在說嚴王吧?對不對?你是惦記著美人呢,還是在惦記著美人貓呢?」
關於顏聿是美人這個典故,是那一夜在無憂居時,黃毛醉了後說的。當時榴蓮沒在場,所以對於秦玖如此調侃嚴王很是不解。
「也好,既然最好的茶奴在美人兒那裡,那我們就去找他,正好有些事情要和他說說。」秦玖站起身來,黃毛在前面飛著引路,到了聆風閣,它還用嘴敲了敲門。房門開啟,顏聿的侍女昭君一看到秦玖,眉頭微蹙。
秦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徑直進了屋。
聆風閣內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個茶几。一個茶奴跪坐在一側正在煮茶,貂蟬、玉環和西施侍立在顏聿身側,另有幾個陌生的侍女和侍從也侍立在一側。在茶几兩側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顏聿,另一個人卻是蘇挽香。
秦玖忍不住心中喟嘆,說起來,蘇挽香確實也算得上是一個奇女子。
倘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了劉來順這樣的事情,就算沒有真正受到傷害,面對全麗京城人們的猜測,也不會這麼快恢復過來。而她卻大大方方地出來到玲瓏閣飲茶,果然很想得開。其實,這樣做,也是一個讓流言消除的好辦法。
來到麗京城一個多月了,秦玖除了在上元節和祈雪節那日遙遙看到過蘇挽香外,並未真正近距離接觸過這位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蘇挽香是個什麼樣的人,秦玖不是特別清楚。但蘇青是個什麼樣的人,秦玖卻清楚得很。所以,自從來到京城,秦玖並不敢低估了蘇挽香。
秦玖暗地裡讓枇杷不止一次打聽過她的事情,但結果卻是,她除了每月去慈安觀上香外,並不常出門。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相府內,足不出戶,完完全全是一個端莊嫻靜的大家閨秀。
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讓當年的顏夙說出那樣的話,他說他心中愛的另有其人。
偶爾,她腦海裡也會冒出奇怪的想法,那便是倘若白素萱還在……這樣的想法冒出來後,她就覺得很可笑!白素萱在又如何,當年,本就是利用!
那麼,顏聿呢?倘若白素萱還在,顏聿會喜歡上蘇挽香嗎?
會嗎?那個當年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強娶她的男人,是不是真心喜歡她呢?
她不確定!
當他幾日前為了蘇挽香將劍橫在她的脖頸上時,她就不確定了。
秦玖低低喟嘆一聲,過往已經是一場夢,真情也罷假意也罷,於她,都已經無足輕重了。
蘇挽香在低頭品茶,只在秦玖進來那一瞬,輕輕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著一抹純淨而清淺的笑意。
她梳著簡單清雅的雲髻,她似乎不喜珠翠滿頭,只斜插著一支白玉梅花簪,看得出是上好的白玉,潤光流轉。身上穿一件白底撒花裙,衣衫雖素雅布料卻華貴,如煙似霧籠著她,越發顯得她清麗脫俗。
她低垂著頭,下巴尖尖楚楚動人。而她握著杯盞的那隻手,看上去柔若無骨嫩若春筍。
秦玖再瞧瞧自己,慵懶的墮馬髻,斜插著髮簪,披著榴紅暗花裙,輕裙下露出的繡鞋上,也繡著繁複的花紋。
就這樣站在蘇挽香面前,秦玖真覺得自己不是妖女也被襯托成妖女了,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說起來,顏聿果然是風月場中的高手,慈安觀中救了蘇挽香一次,這麼快就將佳人約出來了。這麼說,她倒是來得不巧了,只怪黃毛方才只告訴她美人兒在這裡,沒說還有別人。如今,眼見顏聿和蘇挽香在一起,秦玖自然不能說她是來找顏聿的。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繡花繃子,臉上的笑容就如同初綻的珊瑚紅,冷豔動人,「看樣子,我是來得不巧了啊!我聽說這玲瓏閣中手藝最好的茶奴阿羽在聆風閣伺候,等了好久他也不過來,一氣之下,想過來瞧瞧是在服侍誰,不想竟是打擾了王爺和蘇小姐了。」
顏聿揚了揚眉,看樣子確實也覺得秦玖來得不巧,不過,在佳人面前,他似乎不想失了風度,勾唇淺笑道:「原來竟是九爺,真巧。挽香,這位是天宸宗的秦門主,如今在司織坊任職。」
蘇挽香放下茶盞,側首朝著秦玖微微一笑,「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秦九爺,挽香有禮了。」
大名鼎鼎?只這四個字,秦玖就曉得,蘇挽香對自己,其實是有成見的。或許,她也以為當日在祈雪節是自己派人刺殺她的吧!
秦玖懶懶一笑,嘆息道:「我再大名鼎鼎,也及不上蘇小姐的名氣啊!」
蘇挽香目光淡淡瞥過秦玖,唇角依然含著笑,只是眸中神色卻明顯有些黯淡。自然,在這個關鍵時期,蘇挽香很自然是將秦玖話裡提到的名氣想成了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慈安觀之事。
顏聿揚起眉毛,灼亮的黑眸盯住了秦玖,唇角含著笑,但那笑容裡卻有著一抹顯而易見的警告意味,「九爺既然是來找茶奴阿羽的,本王就讓阿羽隨九爺去吧。阿羽,你不用在這裡服侍了,去九爺那裡吧。」
秦玖聽出來顏聿這話是在趕人了。她好不容易撮合顏聿和蘇挽香有了進展,自然也樂得見他們兩人獨處,所以很快借坡下驢,笑吟吟道:「這怎麼好意思。既然王爺如此慷慨,我也不好推拒了,如此,我就先告退了。」
「九爺不如就留下來和王爺一起品茶。我聽說雲韶國使臣要來,便出來看熱鬧,無意間遇到了王爺。天色不早了,我也想要回府了,不然,父親大人會擔憂的。」蘇挽香斂衣起身,清麗的面龐上神色淡然溫婉,唇角的笑意如嫻花照水般靜雅,看不出她有絲毫的不悅。
「如此甚巧!」顏聿也懶懶地站起身來,薄削的唇角輕勾,「本王有事也要走,恰好經過貴府,不如我們就一道去吧,本王正好送一送蘇小姐!」
顏聿的語氣是一貫的低沉魅惑,但那雙盯著蘇挽香的黑眸卻格外明亮。蘇挽香明顯一愣,大約是沒有見識過顏聿這種無賴的糾纏功夫,看樣子有些招架不住。
「王爺,挽香不敢勞駕王爺相送呢。」蘇挽香淺笑著婉拒道。
「本王正好順路。」他哪裡容得別人拒絕?
「王爺,我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要辦,暫時先不回府了。」蘇挽香依然婉拒道。
蘇挽香施禮告辭而去。顏聿邁步正要去追,蘇挽香的一個侍衛上前一攔道:「王爺,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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