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玖派到蒼梧山打探訊息的人很快回來將事情稟告給秦玖。
她正在嗑瓜子。黃毛站在她面前不遠處,烏溜溜的眼睛瞪著秦玖的手。秦玖剝開瓜子,自己吃幾個,冷不防就會扔一個給黃毛。每一次扔的方向和高低都不同,黃毛若是一個不留神,就接不住了。
秦玖嗑開一個瓜子,揚手一扔,感嘆道:「不愧是閻王啊,竟然將劉來順閹了。那個蘇挽香,她怎麼樣?」
「她無事,據說只不過被親了親小手,聽說,她清醒過來後,甚是感激顏聿。沒想到,嚴王會閹了劉來順,我們接下來怎麼做?」枇杷問道。
秦玖冷笑道:「原以為顏聿對蘇挽香的感情沒這麼深,沒想到竟然為了她閹了劉來順。假若他不閹了劉來順,正義自然是在他這方,如此一來,倒是棘手了。不過,這樣一來,蘇挽香恐怕極是感激他,倒也沒白做。」
秦玖原本是打算讓顏聿英雄救美,然後再將劉來順告到御前,這案子到最後肯定會交到刑部。刑部是顏夙的天下,劉來順欺負蘇挽香,顏夙自然不會饒過劉來順,肯定會重判。如此一來,將會打破顏夙和惠妃一黨一直僵持的局面。可她沒想到,顏聿將顏夙的活也幹了。
秦玖沉吟片刻,一揚手。黃毛以為她要扔瓜子,卻沒想到她只是虛晃了一個動作,最後卻笑著將瓜子送到了自己口中,氣得黃毛大聲叫道:「騙人,騙人!」
「顏夙今兒幾時能回京?」秦玖問道。
「已經查到了,按照他的行程,今晚酉時左右應會抵達麗京。」枇杷道。
這幾日,顏夙恰好出京辦事,他們也是算到了今日顏夙不在京,所以才讓蘭舍派人暗示了劉來順,讓劉來順在今日下手的。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再燒一把火吧!目前,可不能讓顏聿和惠妃對上。」秦玖嗑著瓜子淡淡說道。
「九爺,要如何做?」枇杷問道。
「你悄悄去一趟玲瓏閣,見慕于飛一面,這次需要他的襄助。」秦玖蹙眉道。
「好的,我這就去一趟。」枇杷低聲說道。
顏夙因私事出了一趟麗京,回來時天色已經入暮。
西天的晚霞映紅了半邊天空,夕陽的餘暉將淡金色的光芒照在逶迤的城樓上,遙遙望去,讓這座古老的麗京城看上去好似佇立在夢幻之中。
顏夙覺得似乎很久不曾這樣欣賞晚霞了,所以他並不著急,騎在馬上慢悠悠地入了城。王府的侍衛長李瑞帶領數十名侍衛在他身後不遠處悄然相隨。
天一街上華燈初上,正是用晚膳之時,所以街上行人並不多。他從街上策馬而過,看到對面不遠處一輛華麗的馬車快速駛來,顏夙皺眉勒住了馬。
這是一輛硃紅色的馬車,車轅上繡著細緻而繁複的精緻鸞紋,淡紅色耀眼的帷幔遮住了車身,讓人無法窺探車內的情形。車身上繡著鸞鳳的馬車並沒有幾個人有資格乘坐,其中幾位都是在皇宮內很少出宮的,只有他的三妹昭平公主顏水璇有可能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這裡。
馬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果然看到身著湖水藍色宮裙的顏水璇在兩名侍女的服侍下出了馬車,急匆匆朝玲瓏閣而去。
雖說這兩年,他和這個妹子一見面總是拌嘴,但他對這個妹子可是真心疼愛的。如今,見她入暮時分急匆匆到這裡來,眉頭不禁一皺。自從三年前白家出事後,昭平便很少出門。如今入夜到玲瓏閣來,莫非是和人有約?昭平和謝滌塵雖然和離了,可是顏夙私心裡還是希望妹子能和謝滌塵言歸於好的。當下,便縱身下馬,將韁繩扔到李瑞手中,他斂衣大步向玲瓏閣而去。
剛踏入大門,玲瓏閣的管事杜月便迎了上來。看到顏夙,一臉笑意道:「原來是安陵王殿下到了,快裡面請。」
上元節那夜,顏夙因竹燈那件事,和杜月打過交道,所以認識杜月。
顏夙負手立在門前,朝著杜月微微點了點頭,皺眉問道:「剛才有一位身著湖藍色衣裙的女子進來了,她到哪間雅室去了?」
杜月低聲道:「殿下指的是剛進去的那位嗎?她是我們閣主的朋友,和我們閣主有約,到三樓聽雨閣去了。」
果然是和人有約。
顏夙黑眸微閃,踱步向樓梯的方向而去。
杜月奔過去小心翼翼說道:「殿下,您是要到聽雨閣找那位女子嗎?不如讓小的領殿下過去。」
顏夙眯眼看了杜月一眼,懷疑這人是要領先過去報信,冷哼一聲道:「不用,杜管事自去忙吧。」
「沒事,小的不忙。」杜月笑眯眯道。
顏夙劍眉一挑,使了個眼色,身後尾隨的李瑞一揮手,命侍衛將杜月攔住了。顏夙快步向三樓而去,李瑞望著自家殿下的背影,怎麼看怎麼覺得殿下像是去捉姦的。
三樓聽雨閣內。
顏水璇和慕于飛分別坐在青玉案兩側,一個茶奴跪坐在一側,正在嫻熟地煮茶、燙杯、斟茶。佈置雅緻的閣內茶香嫋嫋,極是怡人。
「你說什麼,素素住的那間雅室被竊了?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都丟了什麼?」昭平公主悲憤地問道。
方才,她收到慕于飛派人送過來的口信,說是事關白素萱的事情要告訴她,所以她才乘坐馬車疾奔到這裡。沒想到,竟是聽到這樣一個不好的訊息。
慕于飛臉色沉鬱,悲聲道:「常用的東西都失竊了,沒有留下一點念想。公主殿下,您知道我的事情。當年若非白大人施恩,慕某或許已經餓死了。若非還要經營她留下來的這份產業,慕某或許……唯有那些舊物,能讓我心中好受些,可誰知道,竟然被人竊走了。此事我又不能報官,心中實在鬱悶。我知道,公主殿下手中一定還有她的舊物,不知,可否送與慕某,好有個念想。」
昭平公主面色悽然,清眸中閃過一絲哀涼,她喃喃說道:「這世上,如此懷念她的人,或許只有我們兩個了。」
她動手解下自己腰間配著的一個香囊,抬手遞到慕于飛手中道:「難得你……對她,一片真情,這香囊是她當年繡的,你拿去吧!」
慕于飛抬手接過昭平公主遞過來的香囊,看著上面繡工精緻的花紋,忍不住眼窩一熱。他正伸指觸控著香囊上的花紋,房門猛然被推開,有人大踏步走了進來。
昭平公主一驚,朝著門口看去。只見顏夙一襲紫衣快步走了進來。俊美的臉上神色冷厲,劍眉飛揚,薄唇微抿,長眸中閃過一絲冷然。
昭平公主不免有些驚慌,因為這玲瓏閣是白素萱的產業,顏夙並不知道。這幾年,她也沒有告訴過顏夙,原因就是怕被他沒收了去。此時看到他乍然來到,以為他已經知悉了玲瓏閣的秘密,心中怎能不驚。
顏夙方才懷疑自己的妹子和人私會,此時見到他們倆。一個神色有些驚慌,一個攥緊了手中的香囊,頓時覺得自己猜測得沒有錯。
他們竟連信物都互換了嗎?
「二皇兄,你來這裡做什麼?」昭平定下心來,冷冷問道。
「皇兄若不來,豈不是要出大事?」顏夙不想在這裡教訓顏水璇,免得事情落入旁人眼中,遂忍著氣說道:「隨我回去!」
「你憑什麼管我?」顏水璇冷聲說道。
顏夙鳳眼一眯,心中一痛。
三年了。
這個妹子和自己頂了三年了,他說的話她從來都不會聽的。他深知自己若是用強,恐怕反而迫出她的逆反心理。當下也不動氣,反而笑吟吟道:「不回也可以,既然這裡這麼流連忘返,莫非是這茶水的緣故,那本殿下倒也想討一杯茶水喝。」
慕于飛忙站起身來,躬身請道:「請殿下上座。」
顏夙也不客氣,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坐在了案前。
慕于飛親自到一側的桌面上,將未曾用過的新蓋碗端了過來,放到茶奴身前。茶奴接過杯子,利落地燙好杯,將煮好的茶倒入了蓋碗之中。但不知這茶奴怎麼回事,心中似乎有事,茶碗中茶水已滿,他仍舊在倒著。
慕于飛一皺眉,冷喝道:「茶奴,你是怎麼回事?做事這麼心不在焉!」
茶奴一驚,低頭一看,蓋碗中的水已經溢了出來。他驚得面無人色,忙起身跪到慕于飛面前,悽然道:「茶奴知罪,請閣主恕罪。」
慕于飛親自走過來,將蓋碗中的水傾倒掉,親手倒了一杯,放到顏夙面前。這才側首冷聲對茶奴道:「你冒犯了安陵王殿下,竟還有臉求饒,從今日起,你不用在玲瓏閣做了。」
茶奴忙跪下去砰砰磕頭道:「求閣主饒了茶奴這次吧,求殿下饒了茶奴,茶奴還有老母要養活,若是失了這份工,老母和茶奴都會餓死的。方才之事,實在是事出有因的,求閣主和殿下聽茶奴把話說完。」
顏夙放下手中的蓋碗,淡淡說道:「慕閣主,我看這茶奴做事倒還伶俐,為這麼點事,讓他走人是不是有些重了。你不妨聽他把話說完,或許真有原因也說不定。」
「也好,看在安陵王殿下的面子上,我準你說完。」慕于飛冷聲說道。
茶奴忙衝著顏夙磕頭道:「謝安陵王殿下。是這樣的,小的方才在另一間雅室伺候時,聽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所以心中一直不安,才會出岔子。」
「什麼事情?」顏水璇挑眉問道。
顏夙端著蓋碗,細細品了一口茶,果然覺得滿口芬芳。這個茶奴技術還是不錯,攆走太可惜了。
「是這樣的。聽說,蘇小姐出事了。」茶奴輕聲說道。
顏夙聞言,猝然抬頭,鳳眼一眯道:「你說什麼?」
茶奴嚇了一跳,怯生生重複了一遍,「聽說蘇小姐出事了,是劉來順那狗賊趁著蘇小姐去慈安觀上香,他尾隨而去,要玷汙蘇小姐。我聽了這件事,心裡一直不舒服。我曉得殿下喜歡蘇小姐,看殿下這樣子似乎不知此事,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訴殿下,所以才失手將茶水倒溢的,還請殿下饒恕小人。」
顏夙手中的杯子啪地落在了地面上,登時摔成了碎片,淺綠色微燙的茶水四濺開來,濺到顏夙紫色騎馬裝的衣角上,迅速染成深紫色。
顏夙一伸手,一把便將茶奴從地面上拖了起來,一直拖到他面前,提著他的衣襟,冷聲問道:「你將事情經過,再說一遍。」
茶奴戰戰兢兢道:「我是聽那個客人說的,這事情京中還沒有傳開,訊息被人壓了下來。聽說,是山中一個砍柴的樵夫在慈安觀聽說了這件事,告訴了自己婆娘,婆娘的親戚又是在京中的,恰好在他家去探親,聽說了此事。回京後,他來玲瓏閣飲茶,便和好友說起了此事,被小人聽到了。他說,劉來順在慈安觀欲要對蘇小姐行不軌之事。據說,蘇小姐被馬車載走了,在車上她一直哭個不停。那客人方才還在猜,劉來順恐怕是得手了。小的就聽到了這些。」
茶奴刻意沒有說起劉來順被閹割和被打之事,刻意放大了蘇挽香的傷害。
慕于飛掃了一眼顏夙冷厲的神色,朝著茶奴冷喝道:「茶奴,事關蘇小姐名節,你可不要胡說!」
「閣主,小的萬萬不敢胡說!」茶奴說道。
顏夙提溜著茶奴的衣襟,臉上神色又驚又怒,那雙漆黑的鳳目中,漫出了野獸般危險而冷酷的光芒來。良久,他竟是忘了鬆開茶奴,一直到昭平公主大喊了聲「二哥」,他方才清醒過來,手一鬆,茶奴便跌在了地上。
昭平公主望著顏夙的樣子,心下頓時冰涼一片。她一向深恨二哥辜負了素素,可現在,望著他眸中的驚怒和痛楚,她也不由得心中一痛。
「你說的那個客人如今何在?」顏夙迅速恢復了鎮靜,目光深寒地盯著茶奴問道。
「他,他已經走了。」茶奴斷斷續續說道。
「你還知道什麼?」顏夙冷聲問道。
「再……沒有了。」茶奴小心翼翼道。
「今日聽到之事,不可再聲張,你能做到嗎?」顏夙語氣雖舒緩,但那話語裡的戾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茶奴忙磕頭道:「小的知道,小的絕不會透露出去。」
顏夙側目,冷厲的目光從昭平公主顏水璇和慕于飛的臉上劃過。
昭平公主唇角一撇,淡淡說道:「我雖然不喜歡她,但出了這種事,我也很同情她,放心,我還不屑說。」
慕于飛躬身道:「殿下請放心,這件事,慕某就當從沒聽說過,也會嚴加管教茶奴的。」
顏夙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負手徑直去了。一齣玲瓏閣,他便召了李瑞過來,冷聲吩咐道:「去查,看劉來順如今何在?倘若尋到他的蹤跡,立刻通知京府尹孟懷緝拿。」
李瑞一驚,看顏夙臉色,知曉有大事,忙問道:「以什麼罪名?」
顏夙冷笑道:「他的罪名還少嗎?隨便找件最重的,讓苦主到京府尹去告。」
李瑞知曉顏夙手中有劉來順作惡的罪證,但殿下之前一直沒有動劉來順,不知今日為何突然要動他。他遲疑著問道:「殿下,您不是等著用他來絆倒他父親嗎?為何……」
顏夙眼神凌厲一掃,冷冷一笑道:「還不快去。」
李瑞懾於顏夙積威,不敢再問,策馬自去了。
顏夙負手凝立在華燈初上的街頭,紫衣迎風獵獵。天一街盡頭處,金闕玉閣,巍巍高樓,閃耀著震懾人心的輝煌,那裡正是巍峨的宮城所在處。他將目光緩緩投向那裡,鳳目危險地眯起,眸中裂天狂瀾翻湧不定,絕美的面容冰冷而無情。他在街頭凝立片刻,方才策馬沿著天一街而去,身後數名侍從緊緊跟隨。
蘇府位於麗京城有名的貴族居住區,遙遙看去,可見燈火輝煌,屋宇連綿。不過,位於其中的蘇相府雖說房屋高大,但失於修葺,顯得並不巍峨顯赫。
顏夙策馬奔到相府門前街口處,便看到府門前停著一輛馬車,有數名侍從策馬立在馬車一側。他勒馬而立,凝眸望了一會兒,便見相府的大門洞開,蘇相親自送了一個人出來。
相府門前的燈光很亮,所以顏夙很清楚地看到了那個人。明明是一襲很隨意的炫黑色便服,披在他身上,卻穿出了顛倒眾生的妖冶風情。
夜風吹來,衣衫飄舞,長髮飛揚。這樣的不修邊幅卻依然顛倒眾生猶若天魔臨世的人物,全麗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個。
正是他的皇叔——顏聿。
顏夙的眉微微皺了起來。
顏聿在臨上馬車前,忽然朝著街口這邊瞥了一眼,顏夙不確定皇叔是否看到自己了,只見他低頭笑了笑,便鑽進了馬車中。
顏夙待顏聿的馬車走後,他才縱身下馬,將韁繩交到身後侍從手中,徒步到了相府門前。相府的管家開門看到顏夙,嚇了一跳,忙引他進了蘇相的書房。
蘇青看到安陵王親臨相府,似乎並不意外,忙磕頭請罪。顏夙伸手攙了蘇青起身,負手坐到了屋內的椅子上,問道:「她現在如何?」
蘇青面色沉鬱地說道:「她喝了安神的藥物,已經睡下了,殿下不必擔心。」
「事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顏夙皺眉問道。
「殿下也知道,每月的今日,她都會到慈安觀去上香,老臣每次都派得力的侍從跟隨。可千防萬防,也沒想到竟會被劉來順惦記上了。他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很奇怪的薰香,事先在她下榻的寢房內點燃了。據說此香不同於媚藥,人中了後,會產生幻覺,將眼前之人看作心儀之人。所以……幸虧嚴王去得及時,否則……後果老臣真的不敢想啊!」蘇青神色惶恐地說道。
顏夙慢慢呼了一口氣,只是一直緊皺的眉頭卻沒有絲毫鬆動。
「皇叔一向不去蒼梧山,為何這麼巧,今日竟去了?」他淡淡說道,眸中凌厲神色一閃。
「聽說,嚴王踢了劉來順一腳,踢的正是傳宗接代的要害之處,劉來順嚷著要去告嚴王。老臣覺得,不如殿下還是不要插手為好。」蘇青捋著鬍鬚說道。
顏夙劍眉揚了揚,冷聲道:「本王已經決定了,劉來順不能再留!」
蘇青眉端隆起細紋,凝聲道:「還請殿下三思!」
「晚了!」顏夙負手站了起來,沉聲道:「本王已經派人去緝拿劉來順了。」
蘇青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道:「既然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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