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或許連那些鑊人都有預感,他這個家,不會出得太久,就算他自己心甘情願,在當權者眼裡,他仍是隨時會兵變的危險人物,只有趕盡殺絕才能徹底放心。可惜寧王太笨,自小就有顧前不顧後的毛病,聽人隨口起個誓,就覺得別人的肉能貼到自己身上來了。

英姿颯爽的指揮者很快淪為階下囚,幾個高壯的鑊人將蕭放拽下馬,聽候楚王發落。

天色也不早了,現在出發,走到山腳下就得準備紮營,釋心回身向方丈行了一禮,「再叨擾方丈大師一晚,明早弟子再啟程回上京。」

方丈說:「叨擾倒是沒關係,你奪了寧王的兵權,恐怕讓人借題發揮。」

釋心淡淡一笑道:「弟子不奪兵權,仍舊是寧王押解弟子回上京。」

至於到時候寧王是否還會一口咬定他有謀逆之嫌,那就不一定了。

兩名兵士解下腰帶,將寧王的雙手捆紮起來,公主在一旁看著,無限感慨地說:「這次的部署,從一開始就錯了。應該把人馬分成幾路,每一路都由自己的親信帶領,把達摩寺團團圍住後,捉拿方丈和長老,逼他們交出釋心……」

她沒說完,就遭蕭放狠狠瞪了一眼。

確實部署錯誤,光顧著耍帥,犯了兵家大忌。但是這種錯誤犯可以犯,被一個小丫頭指出來,就非常令人不開心了。

謝邀是公主的忠實擁躉,他啪啪鼓掌,「大和尚應該慶幸,姐妹你不是他的仇家。」

公主笑著拱了拱手,「還是你有眼光。」

那廂躲在半山腰的綽綽和有魚終於也趕來了,萬分慶幸地說:「居然沒有打起來?本來以為會廝殺一個時辰,然後血流成河的。」

總之兵不血刃是好事,一行人都轉移進了山門。

達摩寺不愧是天下第一寺,容量夠大,安頓了大半的人馬,剩下一小部分在大殿前的廣場上搭帳篷,伙食有伙房提供,齋菜饅頭都由僧人們運送。

公主起先有些害怕,畢竟那麼多的鑊人,一人咬她一口,她可就剩骨架了。可是沒想到,鑊人軍紀原來那麼嚴明,就算寺廟的香火氣掩蓋不住她的香味,那些鑊人還是規規矩矩,因為知道膳善公主是楚王殿下的。

打仗就得這麼四兩撥千斤,在釋心大師和方丈及長老議過了事後,公主跟在他身後問:「你是不是早就留了後手?否則今天的危機化解得太簡單了。」

釋心沒有回答,搖著兩袖,慢慢向柿子林裡走去。

蜿蜒的小路上,每隔六七丈就有個膝蓋高的石亭子,裡面燃著燈。燈火在夜色裡跳躍,照得這青石路也一漾一漾的。

公主的腳步聲不遠不近總在身後,他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施主還跟著幹什麼?」

公主正好有話把兒,「滿世界都是鑊人,我跟在你身邊比較安全。」

他便也不說什麼了,不急不慢地,朝他的禪房走去。

「其實現在開始,你可以不叫我施主了,你都準備還俗了嘛……」公主亦步亦趨說,「叫我煙雨吧,或者叫煙煙,雨兒也可以。」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釋心還是搖頭,「在佛門中一日,我就是一日佛門弟子。」

公主也不強求,待他走進禪房,自己也側身擠了進去。

釋心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施主的侍女呢?」

公主說:「在我房間。」

「你有人做伴,何必跟到這裡來?」

公主想了想,訕訕笑起來,「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習慣了,習慣跟在你屁股後頭跑。」

可是這種習慣,很快便會被糾正的,離開天歲,相隔六千餘里,不再見他,漸漸也就忘記了。

他轉身從檀木盒子裡取出一支線香,牽起袖子點燃了,那一星微芒在沉悶的暮色裡紅得腥腥然。即便是再微小的光,好像也能照亮他的眉眼,公主坐在一旁看,看那紅光映照在他眼眸,多像個半佛半魔的妖僧。

她很少有如此安靜的時候,換了以前,早就上來興風作浪了,這次卻沒有。

沒有很好,可以有一段靜謐的時光。然而又空落落的,似乎哪裡缺失了,少了一股靈動活泛,人便如暮色一樣,沉沉向下墜去。

沉默了很久,公主啞聲問:「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他抬手摘下了支窗的小棍,淡聲說:「在其位便要謀其政,也許又會像以前一樣,浴血沙場,征戰八方。」

「可是十二國中已經沒有需要你平定的戰事了,上國皇帝容不下你,這是不是叫作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公主的觀點永遠那麼直接,「要不然篡位,自己做皇帝吧,然後多多照拂我們膳善。」

她齜牙笑了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施主心裡,只有膳善國。」他輕牽了下唇角。

公主說是啊,「做人最大的美德就是愛國嘛,就算我只是平民百姓,我也牽掛自己的國家。」

她說完,回頭再思量一下,他只回答了她的最後一句話,卻對她前面的提議充耳不聞,究竟是沒有留意,還是不想回答?

應該是不想回答,他是個有城府的人,走一步想三步,也許早就算到了今時今日。滿朝文武都知道戰神退隱,結果蕭放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彈劾他,擺明了是皇帝授意的,那麼他重新還朝,就有理有據了。

公主被自己的腦補驚呆了,怔忡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謀朝篡位的野心來。可惜什麼都沒有,他乾淨清透,還是之前她認識的釋心大師。

釋心瞥了她一眼,和她相處了這麼久,自然知道她的脾氣,思想複雜,臉上卻藏不住,做了什麼壞事都一目瞭然。

她呆滯了很久,看來又在小人之心了。他也不去管她,自顧自地收拾他的東西,經書、佛珠,還有他當初剃度之前帶進來的俗物。

「施主早些回去吧,寺裡不同往日,耽擱得太晚不安全。」

公主卻說不,「我今晚就住這裡,你也知道鑊人多嘛,綽綽和有魚保護不了我,我只有和你睡一間屋子才安心。」

其實是想抓住他出家的尾巴,過了今晚,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別說,她忽然又覺得他做和尚也挺好的,至少心靜如水,遠離紅塵中的那些不正之風。

他慢慢抬起眼來,那雙眼睛裡含著些微嘲弄,「你知道我要還俗了吧?還俗之後,便沒有不食葷腥的戒條約束了。現在的我,和外面那些鑊人沒有任何不同,你不害怕嗎?」

這麼一說倒真的有點害怕,他不肯還俗的時候她追著喊著欺負他,一旦他做好了準備重入紅塵,那她怎麼辦?

公主嚥了口唾沫,裝模作樣思考:「欸,我忽然想起來,我也有包袱要收拾……那我就不打擾大師做最後的晚課了……」邊說邊往門上去,「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話剛說完,人就竄到了門外。

釋心悵然看她腳步匆匆走向柿子林那頭,什麼信任……都是自欺欺人啊。

轉頭望天頂,今晚沒有月亮,星輝也格外暗淡。

他輕吁了口氣,摘下頸上菩提放在桌面上,細脆的一串墜落的聲響,這佛門歲月,就到這裡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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