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這種沒心沒肺的快樂能感染人,他也並不覺得鑊人壓境是多麼可怕的事。
往柿子林走去,迎面山風習習,盛夏已經過去一大半,再有三日就立秋了。他站在小坡上向禪房眺望,柿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青色的小果子,歲月無驚,他本來還盼望著能見千山暮雪,紅柿子掛滿枝頭的,現在看來……好像等不到那時候了。
「施主決意回膳善去嗎?」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問她這個問題。
公主對插著袖子說:「是啊,我一輩子沒出過遠門,來上國整整走了三個月,後來一直忙著搞事業,一晃眼大半年都過去了。狗不嫌家貧嘛,雖然家裡沒有爹孃,但我有哥哥嫂子啊,我也想我的珠宮,你沒看見我的宮殿有多奢華,牆壁都是用大片雲母貼成的,我在膳善,算是個比較受寵的公主。」
說來說去,舍不下富貴榮華,誰不想過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在達摩寺裡她不光學會了自己洗衣服,還得記賬打飯,等將來老了回味回味,也是段愉快的經歷吧!
「這上國,沒有什麼令施主留戀的嗎?」
在她心裡,不斷引誘他是在搞事業,這公主看似手段高超,其實她什麼都不懂。
公主偏頭想了想,「有啊,上國的東西很好吃,每個不想吃我的人都很有意思。比如你和知虎兄,還有方丈和圓覺他們,你們都是好人。如果寧王不來搗亂,我還想看看柿子林下雪時候的樣子呢,一定很美。」
她也記掛著柿子林的初雪,所以有時候人的快樂是相通的。
他眯著眼,望得更深更遠了,曼聲說:「當初來上國,施主心裡是不是滿懷怨恨?」
公主說:「怨恨談不上,出來逛逛也挺好。就是上國太危險,還好我命大,遇見了大師,如果換了另一個人,我可能早就死了……噯,你不要老是背對我說話,回頭看我一眼啊。」
微風中昂首而立的釋心大師,果然風華絕代,公主每回都是唱單簧,說過就罷,也不指望他能回應她。但這次他竟應了她的要求,那一回眸,乾淨得像達摩山上的泉水,大概念佛滌盪心靈,菩提和白衣,就是最高階的點綴。
一陣風吹來,吹得他頸上佛珠的穗子翩飛,穿過紛揚的流蘇,他看見她的臉。
她言笑晏晏,似乎每時每刻都在快樂著。世上應該沒有比她性格更好的人了,他心裡也暗想,如果換了一位公主,是否能夠長期保持熱情,去溫暖一個清高桀驁的人?大概是不能的。
一路行來,其實各自都不容易,如果她要回去,那麼便讓她回去吧。天歲鑊人遍地,她留在這裡也危險,不如回膳善,回到親人身邊,過她習慣的日子,將來找個合適的人,走她正正經經該走的路。
只是有略略的遺憾,她在天歲露過面,所有鑊人都知道有這樣一位公主,回到膳善去,她能平平安安度過餘生嗎?她的駙馬,又能不能保護好她?
太多的疑問,卻也只能如此了。
「待貧僧平息了這次變故,就安排人送施主回膳善。施主說的乳母院,似乎也有可行性,貧僧會好好考慮的。」
公主含笑點了點頭,帶著慶幸的語調說:「果然朝中有人好辦事,以前我們膳善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得,受盡了上國的壓榨。以後有了大師,不管你是繼續當楚王,還是取皇帝而代之,念在咱們的舊情上,總會給膳善一條出路的,是吧大師?」
釋心抿唇笑了笑,轉過視線,又望向遠處的群山。
有白鷺成行飛過,像濃墨的山水畫上留了白,人的思緒拽不住,要從那點滴之間穿透過去。
公主的強顏歡笑,其實釋心大師看不見,她暗中也著急,他不躲不閃,怎麼應對那些即將到來的鑊人大軍?
上次蕭放帶了五十名隨從,沒有佔到任何便宜,那麼這次呢?想必會調五百甚至五千,戰神就算體力再好,也招架不住那麼多人。
「那個……」公主猶豫著說,「我好像忍不住要烏鴉嘴了,要是八王真的帶著帳下鑊人殺到,我們是不是隻有送命的份兒?大師,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他們會把我生吃了的。」
釋心靜靜地聽,聽完了像在聊別人的事一般,問:「早知如此,為什麼不答應跟謝施主走?至少可以多活兩日。」
公主嘴上抹了蜜似的,不假思索地說:「因為知虎兄靠我近點兒就流口水,而大師即便和我同床共枕,心跳都不會雜亂,我相信你。」
釋心臉上浮起一個空空的笑,心跳不會雜亂,怎麼會呢。就算修行再深,終究也是個凡人,凡人突破了安全距離,便忍不住心慌不自在,只是她不知道罷了。
後來的幾天,寺內的生活依然照舊,唸經打坐,青燈古佛。不過寧王要上門尋釁,甚至揚言血洗達摩寺的傳聞,也漸次在寺內流傳。有膽小的僧人暗暗抱怨釋心給寺院帶來兵禍,但是更大一部分僧人卻佩服他的擔當,明知禍到臨頭也不閃躲,這是對全寺僧侶負責。
於是各有準備,一場看不見的戰爭開始醞釀,連圓覺這樣的孩子,都在僧服下別了砍刀。
公主作為一個經常會小命不保的飧人,在經過了最初的惶恐後,把生死也看得很淡了。她問過釋心,「要我做點什麼?等那些鑊人來了,把我吊在山門前的梧桐樹上吧,我來當誘餌,挑起那些鑊人的內戰怎麼樣?」
倒是個不錯的離間主意,可是訓練有素的鑊人兵士,不是那麼容易策反的。
提議被否決,公主覺得自己好像對這場對決沒有任何幫助,那就好好服務僧侶們的伙食吧。
伙房裡蒸了好長的饅頭,一個個切了片,拿到太陽底下晾曬,說是便於儲存,可以做乾糧。
這日公主端著笸籮走在寺外的廣場上,伙頭僧拿蘆葦扎的簾子架起了曬臺,正準備傾倒饅頭片,忽然聽見山路上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大家直起身回望,見道路盡頭先是露出了幾個戴著兜鍪的腦袋,前額上兩個鳥翅裝飾,囂張地豎起來老高。
隨著馬蹄漸近,身子也慢慢露出來了,果然是烏泱泱一大隊人馬,少說也有兩三百的樣子。
圓覺見勢悄悄往後退,飛快溜進了山門內通風報信。幾個伙頭僧上前,把公主護在了身後。
「什麼人,興兵擅闖達摩寺!」掌勺師父大吼一聲,有地動山搖的氣概。
領頭的鑊人分雜湊於兩旁,後面一身朝服的蕭放駕馬上前來,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表情和嗓音,揚聲道:「當今聖上御弟、京畿道總兵、寧王蕭放。」
公主翻了個圓潤的白眼,「頭銜還挺長,越長的人越會裝。」
當然她剛說完,蕭放的視線便集中在了她身上。一改之前的飛揚跋扈,帶著點誘哄的語調道:「煙雨公主,咱們又見面了。上次分別匆匆,沒來得及和你道別,心裡一直牽掛著。今天好不容易重逢了,到本王身邊來,跟本王回上京過好日子去,怎麼樣?」
說完還「嘖嘖」了兩聲,像招貓逗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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