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釋心道:「小僧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擾方丈大師了。」

他複合什一拜,退出了廊廡,多智方丈看他向山門走去,遲遲叫了聲:「要不吃了便飯再走?」

他已經跨出門檻,飄然去遠了。

頂馬在大樹下打著響鼻,嘴唇一掀,露出一排齊整的大板牙。釋心見馬車還在,心裡是篤定的,頂著烈日到車前,叫了聲施主道:「事都辦妥了,這就啟程返回達摩寺吧。」

可是奇怪,車內沒有人應他,他心頭一踉蹌,以為又是公主的惡作劇,只要他開啟車門,就會看見她得意的笑。然而不是,不大的車廂裡分明空空如也,她像憑空蒸發了一樣,居然不見了。

他的腦子裡頓時嗡地一聲響,有些難以置信。人呢?不是說好了不亂跑的嗎,人呢?

他四處張望,以為她不會走遠,總在附近某一處,可惜看了一圈,都沒能找到公主的身影。

他開始慌了,匆匆奔向廣場邊緣,邊跑邊喊「施主」,山野間迴盪起他的喊聲,卻沒有公主的迴音。

他急且灰心,還好他記得她的名字,便揚聲喚:「尉施主!尉煙雨……你在哪裡?」

如石沉大海,只有松風陣陣,並不見公主現身。他簡直要懷疑之前的種種共處只是一個飄忽的夢,她其實從來沒有和他同行。

他急得五內俱焚,那些穩重端方全不見了,尋她不著,便去山門上責問那個答應他照應馬車的僧人。豈知守門的早就換了人,小沙彌一臉莫名,仰著臉說:「師兄換班前,並未交代小僧看管馬車呀……小僧倒是看見兩個黑衣人帶走了車上的姑娘,只是那位姑娘沒哭也沒喊,小僧以為他們相熟,所以也沒在意。」

沒哭也沒喊,那是她怕死啊。他甚至能夠猜到那些鑊人的話,「敢叫就咬死你」,公主出於自保,只好束手就擒。

一夥來歷不明的鑊人,從鬼市一直追蹤到這裡,看準了他進廟才把人擄走,可說是處心積慮。他追問那小沙彌:「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你看見了嗎?」

小沙彌抬手一指,「順著那條岔路,往後山方向去了。」

他來不及考慮其他,回身解下馬背上的車轅,提起錫杖翻身上馬,便朝著小沙彌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

***

那廂公主盤腿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怎麼這麼倒霉,又被抓……又被抓……你們這些鑊人,到底要幹什麼……」

她已經坐在那裡哭了半個時辰,源源不斷的嗚咽聲,哭得兩旁的鑊人起疑,難道抓錯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顧形象的公主!

公主確實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看上去可憐又邋遢。

若是換了姿色平平的女人,這模樣早就因為有礙觀瞻被砍了,但她過於甜美,一般壞人對美得令人移不開眼的姑娘,也會存那麼一絲絲憐香惜玉之情。

座上托腮的男子看了她好久,從她開哭到現在,一直保有很好的耐心。終於等到她哭累了大換氣的時候,他從上首走了下來,玄色綾羅的袍擺上鏽滿了銀絲的雲紋,一路纏綿拖曳著,走到她面前,遞出了一方手帕。

公主看了他一眼,這人長得還不錯,高鼻深目,唇邊始終帶著一點笑意。在平常人看來,一定覺得他是個氣質高貴,脾氣不錯的王孫貴胄。但在公主眼裡,他的笑意掩蓋不住周身的殺氣,他裝得再和善,也同謝邀那種真實的沒心沒肺不一樣。

公主沒有接他的手絹,「閣下想幹什麼?就算往帕子上灑了蒙汗藥也沒有用,這種藥對我不起作用,別白費心思了。」

那人哦了聲,似乎很驚訝,「公主殿下還有御毒的能力?」

公主又瞥了他一眼,「御毒不會,我們膳善盛產曼陀羅罷了。閣下既然知道我的來歷還抓我,看來很有膽色嘛。我告訴你,我可是上國太后特意請來辦大事的,你們抓了我,太后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人聽了,似乎並不在乎這點震懾,笑道:「太后如何處置我們,不勞殿下費心,我現在只想知道,殿下的大事辦成了嗎?」

公主警惕起來,暗暗也琢磨,他們抓了她來不放血也不割肉,就把她放在地心幹看著,不符合綁匪的原則。現在又這麼在乎她事辦沒辦成,可見這些鑊人衝的是釋心,並不是她。

「閣下,打個商量好吧,我們膳善有錢,我可以贖回自己嗎?」公主一本正經地問,心裡也知道,不過白費口舌罷了。

那人果然搖頭,「公主殿下只要回答,你與釋心發展到了哪一步,我再考慮放不放你。」

問題是她不知道該回答有姦情好,還是沒有姦情好。這人是敵是友也不用掂量了,敵人無疑啊。

公主決定不理他,重新調動起情緒,綿綿地哭起來。這一通無止盡的呼號,足夠把人哭出心理障礙。

「殿下別哭了,小心哭壞了眼睛,大和尚不喜歡。」

公主說你別痴心妄想了,「我是不會把自己的隱私告訴你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這人臉上的神色果然不太好了,直起身子道:「殿下既然不肯說,我也不強逼你,咱們就等著看吧,看釋心會不會來救你。」

公主心頭怦地一跳,想來這才是他們的目標,就等著釋心自投羅網。當初鑊人不都是他的手下嗎,看他現在沒權沒勢了,就這麼急於報復,果然當上司的都會被人記恨。

她有點不敢想象,釋心萬一真的來了,他們會怎麼對付他。自己和他認識了這麼久,知道那和尚是個老實人,老實人容易激發人的保護欲,公主立刻大義凜然擦了眼淚,挺胸說:「你們不用等了,釋心不會來的。我整天纏著他,他都快煩死我了,要不是礙於出家人不造殺業,他早就把我大卸八塊了。」

無奈這話對方並不相信,「殿下和他月下相擁,可是實實在在的。」

公主苦笑起來,「那是因為他對我垂涎三尺,被我抓住了。我揚言要告發他,逼他抱我的,要透過表面看真相啊老兄。你不也是鑊人嗎,難道聞不見我的香味?」

要論香味,確實濃烈芬芳引人沉醉,要不是他們都開過葷,恐怕沒人能抵禦得了她的誘惑。

公主換了個真誠的表情和麵前的人交流,「我這麼單純的人,是不會說假話的。聊了半天,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啊?」

通常壞人肯定躲躲藏藏,不敢頂著真名實姓作案,公主也沒指望他會答覆她,卻沒想到這人的膽子比牛膽還大,啟唇道:「蕭放。」

公主噎了下,「蕭放?你和蕭隨是什麼關係啊?」

蕭放笑了笑,「我們是兄弟,他行七,我行八。」

公主微頓了下,長長哦了聲,「難怪你一齣現就叫人七上八下,原來都是自己人。那正好,我請大家喝杯血,交個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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