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拿手摁了摁,「已經不疼了,只是走路的時候不太方便,若是大師陪我去……」她嬉皮笑臉道,「還揹著我好不好?」
她往前一探,釋心便往後仰了仰,合什道:「寺裡有頭驢,施主可以騎驢。」
公主有點失望,「驢哪有大師好……」
好在公主不矯情,也不嫌騎驢難看。釋心大師是請不動的大佛,不到緊要關頭不肯出馬,這次能答應她,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那就說定了,明早早課過後就出發。大師是和我一同走呢,還是另約一個地方,在山門外匯合?」
一同出發自然是不能的,釋心大師也怕流言蜚語,雖然自己知道和公主之間清清白白,但在別人眼裡,大師和大媽早就是一段風流佳話了。
他忖了村道:「在山腳界碑處匯合,施主可以先走一步。」
公主道好,起身拍拍裙裾,把草蓆捲起來,仍舊收進衣櫃夾角。
看日頭墜向西邊山頭,到了伙房預備晚飯的時候了,正打算回去,聽見釋心喚了她一聲。她回頭靦著臉笑,「怎麼,大師是捨不得本公主嗎?本公主還要打飯,要不這樣,你給我留個門,等伙房收工了,我摸黑過來。」
一隻腳受了傷,還有野心夜奔的公主,那份毅力是值得肯定的。只是釋心自動忽略了她的話,漠然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示意她臉上的妝花了。
公主卻愕然,釋心大師今天是怎麼了?這麼熱情奔放的嗎?這動作是什麼意思,主動求親親?啊啊啊,公主喜極而泣,難道是守得雲開見月明,釋心大師終於被她的真誠打動,打算還俗,和她轟轟烈烈一場了嗎?
此時的公主嬌羞不已,攪著手指,扭著柳腰,如一泓蜿蜒的清泉一樣流淌到釋心大師身邊,在他納悶的注視下,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
釋心慌了,駭然道:「施主自重!」
「自什麼重……」公主扭捏著,甜美地衝他飛了一眼,「不是你讓我親你的嘛。」
釋心太陽穴突突地跳,「貧僧什麼時候讓施主親我了?」
公主指了指自己的臉頰,「你這個動作,不是讓我親你,是什麼?」
誤會……實在一場誤會。釋心扶額嘆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每每感到無言以對,這種心力交瘁,是難以緩解的一種陣痛,她真的可以讓你瀕臨崩潰。
他緩緩吸了口氣,緩緩放空自己,等心情平靜些了才道:「貧僧的意思是,施主臉上的油彩蹭掉了,如果不補上,恐怕會在伙房的僧人面前露餡。」
公主明白過來,也覺得有點難堪,但看在自己還是佔了便宜的份上,訕笑一下反咬一口,「那就是你的不對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做那種模稜兩可的動作,肯定是希望我誤會。」
釋心合什站在門邊,手上纏繞著菩提,眼觀鼻鼻觀心,「貧僧永遠不會要求施主做那些,貧僧是出家人,望施主謹記。」
公主開啟釋心書桌的抽屜,裡面存放著她置辦的油彩、鉛粉,還有小銅鏡。她一手把著銅鏡,一手嫻熟地給自己上妝,嘴裡曼應著:「話別說得太滿,萬一將來你改主意了,怎麼暗示本公主都接收不到,到那時候你會後悔的。」
她說完,「咔」地一聲闔上了粉盒,仍舊把東西放到原處。罪過罪過,一個和尚的抽屜裡放著女人化妝的工具,釋心大師早就不乾淨了。其實他態度強硬,心還是很軟的,譬如嘴上說著不要,她親了也就親了,親完至多招來他一通埋怨,她不痛不癢地敷衍過去,也就相安無事了。
就是那種悲憤的神情,會洩露他心中的不滿。公主準備出門的時候他還抿著嘴唇垂著眼,於是她乾脆在他面前站定了,很公平地說:「你要是覺得自己吃了虧,那就親回去。」
說著把臉往前一遞,他自然避她如蛇蠍。公主惡作劇式的嬌聲一笑,步伐輕盈地蹦出門檻,一時忘了自己腳底的傷,紮紮實實踩上去,然後吃痛「唉喲」一聲,歪歪斜斜往柿子林那頭去了。
「這大娘如狼似虎。」藏經閣前掃地的武僧說,「她在柿子林逗留了一個時辰。」
「應該是在鑽研深奧的佛法。」另一個武僧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雙掌合什,唸了聲阿彌陀佛。
公主自然是不在乎這種閒話的,反倒是閒話越多她越高興。至於釋心大師呢,謠言對他毫無殺傷力,可能除了公主的死皮賴臉,他可以刀槍不入。
第二天公主起了個大早,替圓慧他們裝好饅頭,提前告了個假,「我今日要進城一趟,家裡出了點事,得過去看看。中午要是趕不回來打飯,請圓通師父替我一替,等我回來,給你們帶粽子糖吃。」
這個倒是小事,圓慧道:「大娘的腳傷還沒好吧,進城可有段路要走,大娘會騎驢嗎?」
公主說當然,「遙想當年,我策馬奔騰飛馳在大漠上……」忽然發現言多必失,忙打住了,擺手說,「反正就是會騎馬啦。騎馬和騎驢差不多吧,所以沒問題的。」
圓慧慢慢點頭,對這位神奇的大媽有了新的認識。
她是因為家窮,被男人拋棄吃不上飯,才進寺裡做幫工的。可是從很多小細節上會發現,她那些技能和癖好,都不是窮苦人家配養成的。就比如騎馬,普通百姓家為了務農方便,一般都養騾子,養馬的很少,她家養的卻是馬,且馬不用來拉車拉貨,居然還能「策馬奔騰」,這種見識可不像個尋常做豆腐的大媽。
不過懷疑歸懷疑,誰也不會去深究,公主順利借到了毛驢,翻身上驢,甩著小鞭子往山下界碑去了。
其實她前腳下山,釋心後腳就出了山門,約在山腳碰面是不假,他也怕她中途再被心懷叵測的人盯上,到時候又得費心營救。
她在前面,搖著鞭子趕著小毛驢,公主騎驢,能騎出分花拂柳的味道。他在後面跟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可以確定她在他能夠保護的範圍內。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被麻煩著,麻煩成了習慣。這個因他來到天歲的人是他的責任,她需要的東西他給不了她,但在他能力所及處,至少保她性命無虞。但這種保護,不確定能持續多久,也許等她灰心了,離開達摩寺了,一切的因果迴圈,就算告一個段落了吧。
毛驢蹄聲噠噠,短促地叩擊著青石路,公主在驢背上花搖柳顫,趕往前面的界碑。間或碰見上山禮佛的人,人家老遠就雙手對合向她行佛禮了,她有點意外,這些善男信女好虔誠,在他們眼裡,連伙房幫忙的大媽都是沾著仙氣的嗎?
公主忙夾著鞭子合什回禮,可是錯身而過,人家的雙手還是沒放下來。
她不由失望,原來是自己會錯意了。
意興闌珊地回頭看一眼,這才發現身後不遠處有個穿著白衣,頭戴帷帽的僧人。早晨的涼風微微吹動障面的白紗,白紗首尾相接處露出一點縫隙,紗後的臉在晨光下沉寂剔透。
行人向他行佛禮,他便站住腳回禮。有風鑽進廣袖下,僧服流雲般湧動,大師真是不染塵埃,如皚皚山巔白雪啊!
公主高興地搖動起小鞭子,歡喜地叫了聲釋心大師,「你是不放心我一個人走嗎?來得好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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