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那兩個鑊人吼,「再敢囉嗦,一刀宰了你!」
公主委屈巴巴,覺得這些人全無憐香惜玉之心。好在有人來了,也許是婆婆媽媽的謝小堡主返回達摩寺找她,發現她不見了,發動人手四處搜尋她。她本以為不會有人知道她失蹤,她這輩子擺脫不了這悲慘的命運了,卻沒想到希望來得挺快。自己吃了這一點苦倒還可以忍受,那些膳善的子民經年累月被吊在那裡取血,不知能活下來的還有幾個。
仔細聽,刀劍的聲音越來越近,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攻進來救她了。人被吊在半空中,那種日子很不好受,加上之前被取了不少血,一旦沒人和她說話,神志就昏沉沉的。公主垂下頭,覺得自己快要墜進夢裡,眼皮也睜不開了。
忽然一陣悶響,像一塊巨大的肥肉從高處砸落下來,公主費力睜開眼,看見入口的鐵柵欄被開啟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僧人猶如神兵天降,出現在明與暗的交界處。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努力眨了眨眼,這下子看清了,確實是那個熟人,是那個釋心和尚。
公主沒有見過他動武時候的樣子,記憶裡他總是謙和斯文,或是沉默或是避讓。可這次他獨自闖進來,不用刀戈只用雙拳,揍起人來不費力氣一般。那些強壯的鑊人衝向他,他動作輕盈,簡直讓人懷疑他擔心弄髒了衣裳,借力打力順水推舟,甚至沒讓人看清招數,那兩個鑊人就被擊倒,站不起來了。
公主老淚縱橫,心頭一放鬆,神志愈發飄忽了。他上前把她摘下鐵鉤,公主覺得自己柔弱得說不動話,只是偏頭靠在他頸間,嗅見他的味道,就覺得自己安全了。
釋心不語,劈開了她腿上的枷鎖,見她腳底被割出寸來寬的口子,這對於嬌滴滴的公主來說,恐怕已經是要去半條命的刑罰了。還有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那些吊在半空的人形,不知還能不能被稱之為人,整間屋子充斥著濃郁的腥臭味。他見過屍橫遍野,卻也不及眼前的一切震撼。天歲因仰仗鑊人作戰,對於鑊人捕殺飧人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如今的地下黑市發展成這樣,著實令他驚訝。
那兩個鑊人掙扎了半天,終於站起身,再次掄刀衝過來。釋心抬腳將一旁的木桌踢過去,那兩個鑊人齊齊被撞飛,木桌也應聲而碎,他合什朝那兩個昏死過去的鑊人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
公主無法自己走路,精神也萎靡不振,釋心彎腰把人抱起來,正要帶她離開,公主弱聲說:「那些飧人怎麼辦?不能隨意把他們交給別人了。」
釋心道:「施主放心,貧僧已命王府護衛前往官衙欽點人手,把這些飧人運回楚王府調養。等他們恢復了體力,再命人護送他們回膳善。」
公主聽後鼻子發酸,咧嘴哭著說:「我們膳善人,在你們上國真是受盡了屈辱。你知不知道天歲恃強凌弱,你也有責任?」
釋心將她抱出倉房,邊走邊道:「是,貧僧確實有責任。」
對嘛,要是沒有他橫掃八方,天歲哪能制霸十二國,那樣明目張膽地要求膳善給天歲進貢飧人。可是就算他認錯認得毫不含糊,局面也已經形成了太多年,顯見的不平等早已無法改變,公主能做的就是盡力保護好膳善的子民,儘可能讓他們免於受到傷害。
所以癥結還在這個和尚身上,他無兵無權,公主就沒有話語權。只有讓他回到原來的位置甚至爬得更高,她才能庇護天歲境內現存的飧人。
公主摟著他的脖子問:「這麼重的罪孽,你覺得愧疚嗎?」
他無情無緒地向前走,甬道兩旁的火舌捲動著,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長。他說是,「貧僧罪孽深重,常懷愧疚之心。」
公主說既然如此,你就贖罪吧,「把你自己賠給膳善,本公主代表膳善接受你的歉意,怎麼樣?」
說著說著就以權謀私了,釋心知道她的老毛病,因此沒再理會她。
外面謝邀他們正和戍守的鑊人打得難分難捨,釋心帶著公主從一旁繞開了。公主覺得奇怪,「謝小堡主也是來救我的,我被救出來了,至少得告訴他一聲吧!」
釋心說用不著,「那兩個被貧僧打暈的人會醒過來,醒過來了自然告訴他,是貧僧帶走了施主。」
訊息當然不難傳到,公主嘀咕:「這是做人的道義嘛,人家畢竟救我一場。」
結果釋心垂眼看她,眼神冷冽如堅冰一般,「施主,貧僧再三告誡你遠離鑊人,謝施主也是鑊人,請施主不要忘了。就算再信任他,也要記著人心隔肚皮,鑊人失控,不過彈指之間。別因為在一個墓裡埋過,感情就格外親厚,施主之所以有那樣的遭遇,也是因為他是鑊人,而你是飧人。」
公主被他長篇大論說得腦子疼,但他佔理,態度又不和善,公主只好悄悄嘟囔:「得理不饒人,肯定是為了掩飾心虛……」
誰知釋心大師的聽覺格外敏銳,寒聲道:「如果施主不是因為貧僧才被迫來上國,貧僧也不會過問施主的生死。如今你既然追到達摩寺來,人在寺裡不見了,貧僧就不能不聞不問。」
公主捱了一頓教訓無話可說,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是大師最先發現我不見的嗎?你怎麼會發現?難道法會一結束,你就著急到處找我啊?」
反正只要他不否認,她就覺得離成功又近了一步,可以自顧自高興兩下。
只是腳底好痛,痛得她冷汗直流,為了忍住不和他哭鬧抱怨,她吸著涼氣說:「大師打架的時候真帥。」
釋心抱她躍上矮牆,應了句「過獎」。
饒是那麼高冷的人,挨誇的時候也會分神,然後悲劇發生了,這倉庫本來就建得隱秘,到處都是明溝暗河。倉庫為避免潮溼,地勢還選得比較高,釋心抱著公主從後牆上躍下來,明明看著是平地,結果著地之後,發現是一片泥沼。
這下子就尷尬了,釋心的大腿以下陷進了泥裡,公主是被他打橫抱著的,屁股因慣性往下一沉,像禿筆杵進了墨汁裡,只覺屁股一涼,浸出個又圓又厚實的泥印,恰好完美勾勒出公主俏臀的形狀。
釋心沒想到,憑自己的身手,這次居然栽了,站在泥坑裡好半天,一動都沒動。
公主摟他脖子的胳膊緊了緊,努力讓自己的屁股脫離泥坑。天上一汪大月亮明晃晃地照著,公主看見釋心大師面無表情,大概這平靜的外表下,掩藏著無盡的唏噓和悲涼吧!
「現在……怎麼辦?」
釋心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沒有後路,只有前進,於是趟過這片泥地,登上了彼岸。
黑燈瞎火,四野茫茫,釋心說:「翻過這座山就是達摩寺,現在是子時,如果運氣夠好,能在天亮之前趕到。」
公主說行啊,「只是我走不了了,得勞煩大師揹我。」
到了這步,也沒有其他選擇了,釋心將她放下,換了個姿勢繼續負重前行,公主趴在他背上感慨:「早知道和知虎兄他們匯合多好,人多力量大,他一定有辦法把我弄回去,就用不著你背得這麼辛苦了……」
公主是最會趁火打劫,哪壺不開提哪壺的高手,湊在他耳邊又問:「大師,你累不累啊?累的話咱們還是回去找他們吧!」
釋心說不累,「施主須得和謝小堡主保持距離。」
公主哦了聲,過了良久幽幽蹦出一句寫實詩來:「月夜空山美人,和尚步履**。」
釋心的雙臂分明一僵,認識她這麼久,終究還是不能適應她時不時的歪理邪說。
如果她就此抒發完情緒不再多言,那也算了,偏偏她還不罷休,「大師,你說我這詩編得怎麼樣?」
釋心無奈道:「很押韻。」
公主高興得想笑,可是腳心的陣陣刺痛讓她分神。她想起毒死了兩個鑊人那件事,很遺憾地告訴了他一個不幸的訊息,「大師,以後你只能覬覦我的美色,不能再想著飽口腹之慾了。我有毒,劇毒,要是敢吃我,你可能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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