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無奈這種拙劣的小伎倆騙不了人,釋心大師禪定了,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公主站在那裡等了半晌,最後忍不住上前幾步,蹲在他足邊扯扯他的衣襟,「你是趕不走我的。」

結果這招也不管用,他把自己鑄成了銅牆鐵壁。公主苦惱地上下打量他,見他雙手對扣,結了個定印置於身前,這回她有辦法了,一不做二不休,把手嵌進了他掌心裡。

「哎呀,大師你別拽著我呀,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見多不好。」邊說邊扭起了身子,一串婉轉的鼻音,充分顯示了被人吃豆腐後的欲拒還迎,「嗯~」

這下子釋心大師該沒轍了吧,公主得意地想,誰知他只是撤開了手,面上表情依舊。

公主嬌嗔,「我冒著生命危險來找你,你怎麼不看看我?大師你睜開眼嘛,我帶了你想喝的東西,你瞧……」她像個引誘聖僧的妖精,柔若無骨倚在他腿邊,纖纖玉指捻起杯耳,一手扯下杯口覆蓋的手絹,嬌聲說,「大師,請……」

「吧」字還沒出口,公主愕然發現那血因擱在火堆前受熱,已經凝結且變了顏色。

這可是忍痛好不容易控下來的啊,公主鼻子一酸,「你吃血豆腐嗎?」

釋心大師這回終於睜開了眼,公主聽見他冷漠的嗓音:「貧僧沒想到,施主還敢來。」

他肯說話,就表示還有希望。公主抿出一個笑,笑容裡滿含少女懷春的意味,「大師太小看我的決心了。過去幾日我們不是相安無事嗎,大師偶爾遵從一下本性,我覺得挺好的。」

釋心看著她,感到深深的無力,「施主,鑊人是飧人的天敵,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之前的事好像還沒讓你看清,貧僧和那些鑊人一樣嗜血嗜殺,只不過入了空門才有所收斂罷了。」

她的身上仍舊殘留著鮮血的氣味,這味道讓他不適,他站了起來,退後幾步向她合什,「不管怎麼樣,回上京去,回王府去,貧僧想辦法讓施主長久住在王府,如此施主可滿意?」

公主腦子裡飛快盤算,好像是個不錯的條件,可以考慮考慮。然而一位捨棄了王爵出家的戰神,一位不能再為國家出力的王爺,在朝中的餘威能夠維持多久,實在說不準。

她想得比較長遠,不光眼前,還得考慮十年二十年之後。到時候大師不知所蹤,天歲皇帝開始清點財產,自己名不正言不順的,晚景豈不淒涼?

所以公主很堅定地拒絕了,「要我回王府可以,我們一起。」

釋心看怪物一樣看向她,「施主聽不懂貧僧的話嗎?」

公主笑了笑,「是大師一直對我的渴求置若罔聞。」

釋心沉默了片刻,細想想各有各的訴求,確實很難說誰對誰錯。膳善公主從接觸上國使節起,一直被灌輸阻止楚王出家,就能當上楚王正妻的思想,其實她不懂飧人在天歲的境遇,根本不是她想的那麼簡單。

「膳善人,太容易輕信別人。」他手裡盤著菩提,緩聲道,「施主對這趟上國之行,過於樂觀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歷年膳善進貢的飧人,到最後都和膳善斷了聯絡?因為飧人在鑊人眼裡始終是獵物,這兩類人即便一開始產生感情,也不可能長久結為伴侶。蕭氏王朝有過一位鑊人太子,他與飧人之間的愛情曾被傳頌一時,可是到最後,飧人還是敗給了太子的口腹之慾。如今活下來的飧人,其實沒有一個是跟了鑊人的,大多是朝中勳貴為了彰顯身份出資豢養。那些飧人,過著籠中雀一樣的日子,施主還不明白麼?」

公主也知道飧人在天歲的處境堪憂,但沒想到居然會壞到那樣地步。

她一時有些難以接受,「沒有一個飧人跟了鑊人?哪怕不做小妾,做侍婢,也沒有嗎?」

釋心搖頭,「沒有,一個也沒有。」

「那上國使節怎麼言之鑿鑿,說只要我成功勸你還俗,皇帝陛下就下旨賜婚……」她錯愕著,忽然明白過來,「因為他們不信我能活著嫁給你?」

釋心唇角含著一點笑,「他也想試一試,是不是真的沒有一個鑊人,能夠抵抗飧人的誘惑。」

公主目瞪口呆,終於悟出了一個真相,「那個鑊人太子,就是上國皇帝?」

釋心沒有正面回答,低垂的眼睫裡帶著悲天憫人的味道,合什道:「施主,貧僧言盡於此,是去是留,還請施主自行斟酌。」

他本以為她回瞻前顧後,甚至會絕望大哭,然後立志回膳善去,豈知並沒有。

公主的語調是慶幸的,「還好沒聽有魚的餿主意,要是進了宮,死得一定比現在快。大師,天歲處處都有鑊人,我又能躲到哪裡去?我覺得你和上國皇帝還是有區別的,他沒當過和尚,不懂得什麼叫剋制,你當過,你懂啊。像今天這樣,你只要拖住自己,讓我有機會逃跑,我們的相處就會很融洽。我已經想好了,成親之後我會讓人定做一把帶鎖的椅子,同房的時候把你鎖住。你要是想咬人,我還可以給你準備個玉丸塞口。反正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只要你我心中有愛,何懼世界顛倒黑白,大師,你要相信我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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